第1章 半锭银子
第1章 半锭银子
雨是入夜前开始下的。一开始还只是瓦檐上滴滴答答,后半夜就织成了帘子,打在窗纸上闷闷地响,像有人隔着层布敲。
客栈大堂里只剩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勉强照亮柜台前那张方桌。老瘸子在柜台后头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把紫砂壶,壶嘴朝下,早就不冒热气了。角落里有个跑单帮的贩子喝多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偶尔冒出一句含混的梦话。
刀客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他不常坐大堂,今夜是雨太大,楼上那间客房漏得厉害,老瘸子把脸盆搁在床脚接水,叮叮咚咚吵得人没法待。他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老瘸子也没问,只把柜台底下那坛没开封的烧酒挪出来,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酒没动。刀客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粗茶,碗沿有个豁口。他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搭在桌沿,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很轻,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那把无鞘短刀横在桌上,裹着粗布,布角磨得发白,露出一截哑光的刀柄。柄上刻着东西,被手指年年岁岁地摩挲,已经有些模糊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灌进来一股冷风,油灯的火苗斜了一下。来人收了伞,抖了抖水,把伞靠在门框边,动作不紧不慢。他穿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是好料子,可下摆溅了不少泥点,显然走了不短的路。年纪看不准,二十七八,或许更小些,脸白净,没有胡须,眉眼生得温和,像个念过书的。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醉酒的贩子身上停了停,又在老瘸子那边绕了绕,最后落到刀客这边。他走过来,在刀客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常来常往的熟客。
老瘸子眼皮抬了一条缝,又合上了。紫砂壶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壶嘴朝里。
“喝什么?”刀客开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
“不喝。”来人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到刀客面前。半锭银子,切口齐整,断面上还留着些微的毛刺,在油灯下泛着冷白的光。银锭不大,分量约莫五两出头。
“西山。”来人收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刀客听清,“三日后,有个人要杀。”
刀客看了一眼银子,没伸手。
“名字。”
“半个。”
刀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得发苦。他把碗搁回去,碗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半个怎么动手。”
“你到了西山,自然认得。”来人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那动作做得极熟,“那人腰间佩剑,剑柄上缠着褪色的青布。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
雨声忽然大了,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油灯晃了两晃。来人抬手虚虚挡了一下风,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干干净净,没有疤,也没有茧。
刀客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半瞬,移开了。
“另一半呢。”
“你动手之后,自然有人送到。”来人站起身,把凳子轻轻推回桌下,动作很轻,没发出声响。他走到门边,拿起伞,又回头看了刀客一眼。
“三天后,太阳落山之前。”
刀客没应声。来人撑开伞,走进了雨里。门合上,冷风被隔在外面,油灯的火苗重新立直了。
大堂里静下来。醉酒的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什么,又没声了。老瘸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拿一块布擦他的紫砂壶,擦得很慢。
“这单别接。”老瘸子说。
刀客把银子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他翻过银锭,看底部。
“西山那边,最近不太平。”老瘸子把壶举到灯下照了照,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前些日子有个卖药材的从那边过,说半山腰那片废宅子,夜里有人走动。不止一个。”
刀客把银锭翻过来,底部的断面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刀尖划的,被银面的反光遮了大半。他侧过身,让油灯的光斜照上去,才看清那个字。
老瘸子没往下说。壶擦完了,他又开始擦壶盖,擦得格外仔细。
“你认得那传话的?”刀客问。
“不认得。”老瘸子摇头,“面生。不过他那枚铜钱,转法不对。正经跑消息的,铜钱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他是拇指推着转,那是赌坊里摇骰子的手法。”
刀客把银锭收进怀里。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老瘸子还坐在那儿,紫砂壶已经擦得锃亮,搁在灯下,映出一小团暖黄的光。
“三天。”刀客说。
老瘸子没抬头,只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刀客上了楼。那间漏雨的客房还在滴水,脸盆里的水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叮咚声比刚才缓了些。他没点灯,摸黑坐到床沿上,把刀横在膝头,解开了裹布。
刀身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青,不反光,像一潭死水。他用拇指肚贴着刀背,从刀根抹到刀尖,来回了几趟。刀柄上那半个字在暗处看不清,他也不看,只是把刀翻过来,用指头慢慢刮过刀柄上被磨平的另一面。
雨还在下。西山的方向,隔着三十里夜路和一场秋雨。
他把刀重新裹好,搁在枕边,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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