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AI 创作

第1章 废灵之夜

第1章 废灵之夜

那块黑玉贴在胸口,被体温焐得微温。

江尘数到第四百七十次呼吸时,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杂役院的晚钟敲过三响,声音从山腰传下来,撞在崖壁上散成碎末,落进这间通铺屋子时只剩一点闷沉的尾音。同屋的杂役弟子陆续回来,脚步拖沓,谁也不点灯。黑暗中有人踢翻了墙角的药罐,骂了一句脏话,倒头便睡。打鼾声很快此起彼伏。

江尘没动。他侧躺着,脸朝墙壁,左手压在那块黑玉上。玉身冰凉,边缘有一处缺口,摸着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他父亲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就是这块玉,只说“祖上传下来的,贴身带着”。那年他九岁,刚被青云宗外门收录,测出黄品灵根时,执事长老摇头说“勉强”。

后来他用七年时间从黄品灵根爬到筑基巅峰,外门大比三连冠,连内门弟子见了他都绕道走。直到三个月前那个雷雨夜,他在后山练剑时被一道紫雷劈中,丹田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从那以后,灵气灌入经脉便如泥牛入海,一丝也留不住。

他闭上眼睛,试着引气入体。丹田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库房,连灰尘都没留下。经脉还在,却成了干涸的河床,灵气流过时渗得干干净净。他咬着牙加大引气力度,丹田处猛地一抽,痛得他蜷起脚趾,指甲抠进掌心。

“别试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溪水。江尘浑身一僵。他认得这个声音,内门首席弟子的嗓音,清润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秦无渊。

门没关,月光从那人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江尘铺位前的青砖地上。秦无渊穿一身月白长袍,腰束玉带,发冠上嵌着拇指大的避尘珠,珠面泛着柔润的光。他手里提一盏琉璃灯,灯芯燃的是鲛人油,光色暖黄,照得满屋药渣与汗渍的浊气都淡了几分。

“今日去药圃采药,路过外门执事堂,听说了你的事。”秦无渊在离床沿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琉璃灯搁在桌上,正好圈出一小片干净的光域。他目光落在江尘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瘦了。”

江尘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很慢,从躺到坐花了几个呼吸,中间停顿两次。他低着头,让额前碎发遮住眼睛。“秦师兄。”声音干涩。

“别多礼。”秦无渊往前迈了一步,袖口拂过床沿,带起一阵淡雅的松墨香。他垂眼看着江尘的左手,那只手正按在胸口,指缝间露出一角黑色玉质,“这是……你常戴的那块玉?”

江尘指节收紧,把黑玉完全拢进掌心。“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

“我知道。”秦无渊笑了笑,在床沿坐下。他坐得很随意,长袍下摆铺在粗布褥子上,像一片云落在泥地里,毫不介意。他伸手拍了拍江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灵根的事,宗门长老们已经在商议。你为外门挣过三届大比头名,这份功劳宗门不会忘。”

江尘没抬头。他盯着秦无渊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这只手曾在内门演武场上握住他的手腕,笑着说“江师弟好剑法”。那时秦无渊还是筑基后期,江尘刚入外门前十,两人在擂台上对了三十招,秦无渊胜了半式,赛后主动走过来扶他起身。

可现在那只手按在他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料渗进来,江尘却觉得肩头比方才更沉了。

“秦师兄,”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秦无渊脸上。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看,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看谁都像含着三分笑意。江尘与他对视,忽然发现一件事,秦无渊的瞳孔深处有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盘踞在虹膜边缘。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我的灵根,是怎么碎的?”

秦无渊的笑意凝了一瞬,很短,短到江尘几乎以为是琉璃灯焰跳动造成的错觉。那只按在肩上的手移开了,秦无渊收回手拢在袖中,微微偏过头,看向窗纸上的破洞。月光从那处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线。

“雷雨天练剑,引雷入体,灵根承受不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后山那地方本就灵气驳杂,你不该去的。”

“那道雷,”江尘盯着他侧脸,“来得太巧了。那天后山只有我一个人,雷是从我头顶正上方劈下来的。”

秦无渊转回头,眉头挑了一下。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钻牛角尖时的无奈。“江师弟,你在怀疑什么?雷劫落点本就随机,你该庆幸那道雷只是碎了灵根,没要了你的命。”他站起身,琉璃灯的光被他的身形遮住,江尘整张脸沉进阴影里,“好好养伤。过几日外门大比报名,你虽不能参赛,去看看也好,散散心。”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月光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银白,另半边隐在暗处。“对了,你那只黑玉,”他没回头,声音从背影后面飘过来,轻得像自言自语,“边缘有缺口是吧?我好像在宗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图样,回头帮你查查。”

脚步声沿廊下远去,松墨香渐渐散尽。江尘坐在黑暗里,左手慢慢松开,黑玉贴着掌心,被汗浸得温热。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缺口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芒,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方才秦无渊拍他肩膀时,他悄悄用最后一丝能调动的炼气期感应探了一下那只手。感应沉入秦无渊的灵力场,像一粒沙子落进深潭,连波纹都没激起。但就在触底的一瞬,他触到了一样东西,秦无渊丹田深处有一团黑气,浓稠黏腻,缠着经脉根络。那黑气的气息,和他三个月前在后山被雷劈中时,从识海里一闪而过的气息一模一样。

江尘的指甲掐进掌心。黑玉忽然烫了起来。

那热度从掌心沿手臂经脉往上窜,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他咬住袖口,把惨叫声闷在喉咙里。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白光中浮出一行行蝌蚪般的文字,扭曲旋转,又迅速消散。他只来得及看清最前面三个字,万、灵、归。

然后一阵剧痛从丹田炸开,比碎灵根那晚更甚十倍。他整个人从床上滚落,后背撞上青砖地,后脑磕在床脚。意识模糊间,他感觉黑玉贴在胸口,像一颗心脏般搏动,每搏一下,丹田里那股被抽空的空虚感便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贪婪的饥渴。

他昏了过去。五指始终没松开那块玉。

廊下,秦无渊走过杂役院的月洞门,脚步忽然一顿。他抬起右手,翻过掌心,掌纹深处一缕暗红气丝正缓缓游动。他盯着那缕气丝看了片刻,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么快就醒了?”他低声说,语气像是在问那只手,又像在问自己。暗红气丝扭了扭,缩回掌纹深处。秦无渊将手拢回袖中,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边缘泛着毛茸茸的晕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迈步走向内门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石板路上无声滑行。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杂役院方向。那间通铺屋里漆黑一片,窗纸破洞中什么也看不见。

秦无渊沉默片刻,转身离去。松墨香散入夜风,了无痕迹。

屋里,江尘在昏迷中紧皱眉头。黑玉贴着他的心口,缺口处幽蓝光芒一明一灭,与他微弱的心跳同频。他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方才识海中那三个字的余韵。

万灵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