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不上门的雾凇居
关不上门的雾凇居
周成业把怀表从棉袄内袋里摸出来的时候,表壳上那道浅划痕硌着拇指指腹,温热的金属很快被山里的冷气吃掉了温度。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指针停在四点过七分。其实不用看,他听见隔壁灶房里小满劈柴的动静已经歇了,那孩子每天四点半准时把炉膛捅开,柴火噼啪的响动顺着木墙缝钻进来,比表准。
他合上盖子,拇指又摩挲了两下划痕,才把表塞回去。
雾凇居的木楼在风雪里偶尔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骨头缝里卡了颗石子。周成业坐在床沿,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雪片密密麻麻地斜织着,把下午三点钟的天光压成灰白色,对面山脊的轮廓已经模糊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楼下传来孙强粗哑的嗓门,不知道在跟谁抱怨这鬼天气,说再困两天他车上那批货就全完了。没人接话,只有风灌进廊檐的呜咽声。
他站起来,拎起靠在门后的拐杖。拐杖是他在山下镇子杂货铺花八块钱买的,杉木,没上漆,握把处已经被手心磨得发亮。他其实用不太上,左膝盖是十年前追一个偷牛贼时在冰面上摔的,阴天会酸,但走平地还稳当。他带着它,不过是因为一个人出门,手里不攥点东西,总觉得空。
走廊尽头那盏油灯是灭的。周成业经过时特意停了停脚。灯座是黄铜的,擦得干净,灯芯烧剩半截,黑黢黢地蜷在油盏边沿。他记得昨晚这盏灯亮着,是店主陈守仁亲手点的。那人当时端着油壶从楼梯口走过来,灰色棉袍的下摆扫着木地板,脸上堆着笑说山里天黑得早,走廊得留盏灯,省得客人起夜磕着碰着。他说这话时眼神扫过每个人,像在清点牲口。
周成业当时正坐在堂屋的炭盆边烤火,手里捧着那杯陈守仁泡的茶。茶是粗茶,梗多叶少,但滚水冲下去的时候,陈守仁特意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只白瓷杯,杯身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字:秀兰。他把杯子单独搁在供案上,又续了半杯热茶,嘴里念叨着天冷,茶凉得快。没人问他秀兰是谁,他也不说。
“周叔。”
小满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水壶,壶嘴冒着白汽。这孩子十七八岁,瘦得颧骨支棱着,眼睛却大,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像随时要哭。
“陈老板让我问您,晚上想吃什么。孙师傅说想吃炖菜,赵教授说清淡点好,林记者说随便,李护士说她不饿。”小满一口气报完,喘了口气,“您呢?”
“跟他们一样。”周成业说。
小满点点头,转身要走,周成业叫住他:“你爹呢?”
“在灶房。”小满的步子顿了顿,“他说今晚要烧两个炭盆,走廊尽头也得放一个,说那地方靠着山墙,冷。”
周成业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往楼下走。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每一级都像在抱怨。堂屋里已经坐了人。赵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手里端着茶杯,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转,转一圈,抿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讲究,嘴唇只沾湿杯沿,茶水在嘴里含一含才咽。桌上放着他自己带来的茶叶罐,锡皮的,擦得锃亮。
林若兰坐在赵明远对面,红色羽绒服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短发别在耳后,正低头翻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她写字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几行就抬头扫一眼堂屋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半秒,又落回本子上。
孙强坐在最靠近炭盆的位置,一件军绿色棉大衣敞着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他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茶叶沫子,旁边还有一只喝空的白酒瓶,标签被撕了一半,剩下“二锅头”三个字。他看见周成业下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又扭头盯着炭盆里烧红的炭块,喉结上下滚了滚。
李慧坐在孙强斜对面,长发披在肩上,面前只摆了一杯白水。她双手拢着杯子,指尖发白,眼睛看着水面上浮着的一小片水汽,偶尔抬起来,往灶房的方向飞快地瞥一眼,再收回来。
周成业在靠近楼梯的位子坐下。这个位置背靠墙,能看见堂屋所有的门和窗。他把拐杖靠在桌边,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桌子是松木的,刷了一层清漆,年久日深,漆面裂出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渍。他用指甲刮了刮桌沿一道凸起的木疤,刮下来一点灰白色的碎屑。
陈守仁是从灶房侧门进来的。他手里端着一只砂锅,锅盖上冒着白汽,走到堂屋中央的圆桌前放下,又转身去灶房端菜。来来回回三趟,砂锅、一碟腌萝卜、一盆白菜炖粉条、一摞粗瓷碗。他摆碗筷的时候,袖口往上缩了一截,周成业看见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从腕骨斜着往上,约莫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条被雪埋过的田埂。
“来,趁热。”陈守仁招呼大家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拿起勺子给每个人盛菜。他盛菜的动作很匀,每碗都一样多,粉条、白菜、几片薄薄的腊肉,码得整整齐齐。盛到李慧面前时,他停了停,多舀了半勺汤。“姑娘太瘦了,多吃点。”
李慧没抬头,只轻轻说了句谢谢,声音细得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
饭桌上没人说话。孙强吃得快,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嚼两下就咽,吃完一碗又自己盛了一碗。赵明远吃得慢,每筷子菜都要在碗边滗一滗汤水才送进嘴里。林若兰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她把它放在桌角,镜头对着陈守仁的方向。
“陈老板,”林若兰开口,“我听说您这店开了快十年了?”
陈守仁正往嘴里送一筷子白菜,嚼了嚼,咽下去,才笑着说:“九年零七个月。我记着呢。”
“之前做什么的?”
“跑山货。”陈守仁用筷子头点了点窗外,“收木耳、蘑菇、山核桃,拉到镇上卖。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开了这店。”
“那场火——”林若兰说到这里,被赵明远一声轻咳打断。
“林记者,”赵明远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按了按嘴角,“吃饭的时候,聊点轻松的。”
林若兰看了他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到底没再追问。她把录音笔收起来,指尖在笔身上来回蹭了两下。
陈守仁像没听见那半截话,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碟咸菜出来。他经过周成业身边时,周成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柴火烟气和汗。棉袍的肘弯处磨得发亮,线头起了毛球。
“陈老板,”周成业开口,声音不高,“你这店里,一共几间客房?”
“七间。”陈守仁把咸菜碟放下,“楼上四间,楼下三间。不过楼下靠里那间堆了杂物,住不了人。”
“那昨晚——”
“昨晚六位客人,正好一人一间。”陈守仁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孙师傅、赵教授、林记者、李护士、周叔您,还有闻冬。六个。”
“闻冬?”周成业问。
“后半夜到的。”陈守仁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雪太大,他走不动了,在门口敲了半个钟头。我给他开了靠楼梯那间。”
周成业点点头,没再问。他低头吃菜,筷子夹起一片腊肉,肥的部分透亮,瘦的部分发紫。他咬了一口,咸得发苦,就放下筷子端碗喝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花,他吹了吹,油花散开又聚拢。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陈守仁忽然站起来,端着酒壶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斟了半杯。酒是散装苞谷酒,颜色微黄,气味冲鼻。
“各位,”他举起自己的杯子,“这雪封了路,少说还得两三天。咱们凑在一个屋檐下,是缘分。我陈守仁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杯酒,算我敬各位。”
大家都端了杯子。孙强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时磕出一声响。赵明远抿了一下就放下。林若兰没碰,只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李慧端起杯子在唇边碰了碰,算是喝了。周成业把杯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酒气冲上来,他皱了皱眉,也放下了。
陈守仁把自己那杯喝完,抹了抹嘴,忽然又说了一句:“其实啊,这店里还有一位客人。”
所有人都抬了头。
“第七位。”陈守仁的眼睛眯起来,嘴角还挂着笑,“不过他不爱见人,你们就当他是……一个影子吧。”
孙强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老陈你喝多了?”
陈守仁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说玩笑玩笑,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他哼小调的声音,调子含含糊糊,听不出唱的什么词。
周成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他想起陈守仁刚才斟酒时,酒壶在赵明远杯子前停了一瞬,停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赵明远当时正低头翻他的线装书,手指捏着书页,指节泛白。
窗外雪越下越密,风把雪粒拍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抠。周成业站起来,拄着拐杖往楼上走。经过走廊尽头时,他闻到了灯油燃烧的气味。
那盏灯亮着。
黄铜灯座,半截灯芯,火苗不大,在灯罩里轻轻晃。他记得晚饭前这盏灯是灭的,灯芯烧剩的黑头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站住脚,伸手在灯罩上方试了试,有热气,灯是刚点不久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木地板擦得干净,映着昏黄的灯光。他往楼梯口看了看,没人。往客房那头看了看,六扇门,五扇底下透出光亮,只有靠楼梯那间,门缝是暗的。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重了些。门板很薄,指节叩上去发出笃笃的闷响。还是没有回应。他握住门把手转了转,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没亮。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他看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茶渍。窗关着,插销插得严实。
没有人。
周成业关上门,退回到走廊里。那盏灯还亮着,火苗忽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站在灯下,听见楼下的挂钟敲了七下。声音一下一下地荡开,在木楼里传得很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指腹上还留着怀表划痕的触感,粗粝的一小道凸起。他把手揣进棉袄口袋,朝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从里面凝上去的。他凑近了看,水汽上有一小块被蹭掉的痕迹,手指头抹过的那种,弧形的,从灯罩下沿往上,停在中段。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拇指比了比那个痕迹。差不多大。
楼下传来孙强的大嗓门,在跟小满要热水。赵明远在堂屋里念了一句什么,像是一句诗,听不真切。林若兰的录音笔又开了,红色的指示灯在楼梯口一闪一闪。
周成业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慢慢下了楼。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左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停了停,用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才继续往前走。
堂屋里,陈守仁又端了一壶茶出来,正挨个给人倒。他走到周成业面前时,周成业闻到他袖口上除了樟脑味,又多了一股灯油气味。
“周叔,楼上住得惯?”
“惯。”周成业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看杯口,“你这灯,点得勤。”
陈守仁倒茶的手停了一瞬,茶汤在杯口晃了晃,没洒出来。他笑着说山里黑得早,多亮一盏是一盏,省得客人闷得慌。说完提着茶壶去了孙强那桌。
周成业把茶杯端到嘴边,没喝。他透过杯口升起的热气看出去,陈守仁的灰色棉袍在堂屋里转来转去,像一片移动的雾。他想起刚才楼上那间空屋,想起灯罩上那枚弧形的指痕,想起陈守仁斟酒时在赵明远杯前那一瞬的停顿。
窗外,雪还在下。风把后山崖边的枯枝刮断了几根,咔嚓咔嚓的脆响顺着风飘下来,混在雪声里。周成业把茶杯放在桌上,拇指伸进口袋,摸到怀表冰凉的壳子。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还是四点过七分。
表早就停了。
他把表收回去,抬头看了看堂屋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电灯。灯是钨丝的,瓦数小,光线发红,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像冻过一层霜。他数了数灯下的影子。
六个。
他数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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