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AI 创作

第1章 半筐糠与一亩荒

第1章 半筐糠与一亩荒

沈麦是被冷风灌醒的。

那风从土墙缝里钻进来,带着铁锈味湿土味,直往脖领子里贴。他睁眼,头顶是一根被烟熏黑的房梁,弯着,上面挂着几缕干瘪的薯藤——昨儿个他亲手挂上去的,预备做种。墙是夯土的,靠灶台那面裂了道口子,能看见外头灰蒙蒙的天。灶膛早凉透了,灰是白的,扒拉半天扒不出一星火炭。

他撑着炕沿坐起来,脊梁骨硌得慌。身子还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可骨头比穿越前轻了半截,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沈麦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结着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因为常年握锄有些变形。这双手比他在农学院实验室里那双白净多了,也糙多了。

灶间角落搁着半筐糠。说是糠,其实连谷壳都算不上,是去年秋收后从场院地缝里扫出来的碎屑,混着泥土和草籽,潮得发了霉。沈麦伸手抓了一把,霉味冲鼻子,里头有几粒瘪谷,指头一捻就成粉。他翻了翻,又从筐底抠出小半块薯干,硬得像石头,面上长了一层绿毛。他拿指甲刮了刮,刮不掉,索性不刮了,掰下指甲盖大小塞嘴里嚼。嚼了半天才化开,有点甜味,更多的是土腥。

沈阿妈不在屋里。灶台上扣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揭开,半碗黑乎乎的糊糊,是糠掺野菜煮的。碗底还有余温,她用干草裹着碗沿怕凉了。沈麦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咙像被砂纸拉过。他放下碗,听见外头有动静,是沈阿妈蹲在院墙根底下刮树皮。那棵榆树去年就剥过一回,今年新长的那层嫩皮又被她刮下来,晒在破簸箕里。

“娘。”沈麦喊了一声。

沈阿妈回头,脸上灰扑扑的,颧骨撑着一层薄皮。她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醒了?糊糊在碗里,趁热喝。”

“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她答得快,眼睛却避开了沈麦,低头继续刮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木屑。沈麦没再问。这年头,村里人嘴里“吃了”跟“没吃”是一个意思。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喝一边把原身的记忆往外倒。石桥村,三十来户,逃荒走了大半。原身他爹前年冬上没熬过去,剩娘俩守着两间土屋过活。去年秋收,地里连种子都没收回来,村里人先是挖野菜,野菜挖光了剥树皮,树皮剥完了煮糠。沈麦翻了翻原身的记忆,发现这后生临死前其实已经不怎么动了,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看啊看,后来就不看了。他娘以为他睡着了,给他掖了掖被角。

沈麦把空碗搁在膝头,抬眼望了望天。日头在云层后头,只透出一片白晃晃的光,照在脸上没温度。村口方向传来几声狗叫,叫得懒,叫了两声就歇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原身记忆里,村口有亩荒地,谁家的记不清了,前年种过豆子,苗没出齐就撂了。地是好地,就是盐碱重,又挨着后山,野猪常来拱。

番薯。

这两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时,沈麦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他在农学院念书那几年,跟导师做过一个旱作课题,专门研究薯类在贫瘠土壤里的适应性。番薯耐旱,耐瘠薄,土里只要有一丝潮气就能扎下根。这东西不挑地,怕的是涝,偏偏青州府这地方十年九旱。他闭上眼,记忆里那些数据、图表、田间记录一页页翻过去——品种选育、育苗温度、扦插角度、翻藤时机、控水提糖。这些他烂熟于心。

可原身不知道番薯是什么。整个石桥村,乃至整个青州府,大概都没人见过这东西。

沈麦把碗搁回灶台,走到院里。沈阿妈还在刮树皮,听见他出来,停下手看他。

“娘,咱家还有薯干吗?”

“就剩你方才吃的那半块了。”沈阿妈顿了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问这个做啥?”

“我记着李货郎上月来收山货时提过一嘴,说南边有人种一种块根的东西,能当粮。”

沈阿妈脸上显出茫然。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十里外的镇子,南边对她来说跟天边差不多。她把刮好的树皮拢进簸箕:“你可别听那货郎胡咧咧,他嘴里没几句实话。”

沈麦没接话。他绕到屋后,从柴垛底下抽出一把锄头。锄柄是槐木的,磨得发亮,锄刃上豁了个口子,锈得发黑。他拿石头蹭了蹭,蹭出底下青白的铁色。又找了根麻绳,把松动的锄箍重新缠紧。

赵叔就是这时候从院墙外头过的。他背着一捆干柴,腰弯得厉害,听见响动扭头看了一眼,见沈麦在拾掇锄头,脚步就慢了。

“麦子,你弄锄头干啥?”

“去村口那块荒地看看。”

赵叔把柴捆往墙上一靠,上下打量他:“你烧糊涂了?那地盐碱重,种啥啥不长,前年赵老栓种了两垄豆子,连苗都没冒齐。”

“我知道。”

“知道还去?”赵叔皱起眉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你娘那半筐糠还能撑几天?有那力气不如跟我上后山刨葛根。”

沈麦把锄头扛上肩,锄刃在日光里闪了闪:“赵叔,您信我一回。”

赵叔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摆摆手:“犟驴。跟你爹一个德性。”他背起柴捆,走了两步又回头,“地里石头多,你一个人捡不过来。晌午我让铁蛋给你送口水。”

沈麦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往村口走。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田垄大多荒着,偶尔有一两块种了谷子,苗稀稀拉拉,叶子卷成细筒。赵老栓蹲在他家地头,佝偻着背,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早就熄了,他还含着。看见沈麦过来,赵老栓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沈麦也没说话,从他地头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赵老栓咳了一声,哑着嗓子嘟囔:“又疯一个。”

村口的荒地比沈麦记忆里还荒。灰白的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碱霜,脚踩上去嘎吱响。地里混着碎石和枯草根,靠近后山那头还有几道野猪拱过的沟。沈麦蹲下来,攥了把土在手里搓。土质粗,沙性重,搓开了能看见细碎的云母片在日头底下反光。他把手指往深处插,插到第二个指节,指尖碰到了潮气。底下有墒。

他站起来,把锄头举过头顶,用力刨下去。锄刃入土的声响沉闷,震得虎口发麻。他刨一锄,弯腰捡一把石头,往地边扔。刨了十几下,地边就垒起一小堆碎石。汗从额角滑下来,淌进嘴里,咸得发苦。他拿袖子一抹,接着刨。

日头爬到头顶时,铁蛋来了。这孩子十二三岁,瘦得脖子支着一颗大脑袋,手里拎着个歪脖陶壶,壶嘴磕掉了一块。他蹲在田埂上看沈麦刨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叔,我娘说让你别累死在地里。”

沈麦接过陶壶灌了两口水,水是井里现打的,带着一丝凉意。他抹了抹嘴:“你娘还说什么了?”

“还说……”铁蛋挠了挠后脑勺,“说你比赵老栓还犟。”

沈麦笑了一声,把陶壶递回去:“回去跟你娘说,我晌午不回了,让她帮我照看下我娘。”

铁蛋应了,跑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块黑乎乎的东西塞到沈麦手里:“我娘让给你的,说别让你饿着刨地。”是半块糠饼子,掺了剁碎的干野菜,硬得能砸核桃。沈麦接过来,铁蛋已经跑远了,两只光脚板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

他把糠饼子揣进怀里,继续刨地。日头偏西时,他刨完了约莫两分地。石头捡出去三堆,杂草根清了一堆,土翻了个个儿,底下那层板结的硬土被他用锄头背敲碎。他蹲下来抓了把新翻的土,土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褐,手攥成团再松开,土团散开时带着潮意。

沈麦直起腰,浑身的骨头咯吱响。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重新握紧锄柄。远处,石桥村稀稀拉拉的炊烟升起来,有的浓有的淡。赵老栓家的烟囱冒的是黑烟,烧的怕是湿柴。翠娘家的烟细,一阵一阵的,像在省着烧。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二分地,土面上还留着锄头划出的沟垄。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干草的气味。沈麦把锄头往地上一插,锄刃入土的声音短促而结实。

明天把剩下的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