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块的规矩
两百块的规矩
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切进楼道,把二楼窗台上一排空矿泉水瓶照出一层毛茸茸的白边。顾行数过,十一个瓶子,三个是老葛的,剩下八个是邵姐攒的,她总说卖了废品给站里添个烧水壶,攒了两年,壶没见着,瓶子倒先站稳了脚。
他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玻璃门,门轴叫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签完了?”邵姐头都没抬,手里在剥毛豆,壳落进搪瓷盆,发出细碎的响。
“完了。”顾行把夹在腋下的牛皮纸袋搁在台面上,从里头抽出三样东西:回执单、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他自己写的现场确认说明,手写的,落款处按了手印。
邵姐扫了一眼回执单上的签名,那是房主的名字,笔锋收得急,最后一捺拖出去半厘米,和顾行平时替人签的字体不一样。每单都换字体,这是规矩里没写但必须做的事。
“两百,收好了。”邵姐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来时,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小片毛豆皮。顾行接过,对折,塞进裤兜。钱在兜里焐着,贴着大腿,有点烫。
他坐到自己的工位,那其实是张从旧货市场拉来的课桌,桌面上贴着三层撕不干净的贴纸,最上面一层是某家培训机构的招生广告,电话号码被指甲划得稀烂。桌角压着一摞空白委托单,最上头那张落了灰。顾行用手指把灰抹开,抹出一条弧线,像月亮。
跑腿站的规矩是邵姐定的,三不:不问缘由,不看内容,不留底。七年了,顾行没破过。每次接单,他只看三样:地址、时间、签什么类型的文件。至于文件里写的是什么,是卖房合同还是离婚协议,他一概不翻。签完,回执交回,单据归邵姐统一销毁,不留底。
他靠这套流程活着。流程让他变成一张纸,谁需要就往哪儿贴,贴完撕下来,不留胶痕。
今天这单是个房主,人在外地赶不回来,急着签一份交房确认书。顾行下午两点到的现场,物业的人等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响声在楼道里弹来弹去。他核对过房主身份证照片和本人委托书上的照片,是同一张脸,年轻,嘴角有颗痣,照片里微微笑着,眼睛没看镜头。确认书一共两页,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房主的名字。写完,物业的人递过来一支印泥,他按了手印,拇指在纸上停了三秒,抬起来时,指纹清晰,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
“可以了?”物业的人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可以了。”顾行把文件推过去,起身,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他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多说一个字,就像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多摁了一个指印,显得多余。
回站的路上,他在街角买了瓶水。老板找零时,硬币掉在地上滚远,他弯腰去捡,手背蹭过地面的灰,站起来时,看见对面理发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正用一把老式剃刀刮自己的后颈,刀片在皮肤上刮出细密的沙沙声。顾行看了两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塑料味很重。
回到站里,他把回执单夹进桌角那摞单据里,顺手翻了翻今天新到的委托单。跑腿站每天会收到十几张单,有的是老客户电话下指令,冯小满代填;有的是上门客自己写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的端正得像印刷体,有的潦草得认不出。
顾行的目光停在一张单子上。
那张单子夹在两份快递代取的委托之间,纸的颜色比其他的浅,偏灰,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委托栏里只写了一行字:城南殡仪馆,夜班登记处,签一份死亡证明。
落款处空白,联系方式空白,下单时间空白。
顾行把单子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是灰白色的,没有字。他凑近闻了一下,纸上有股淡淡的酸味,像旧书柜里翻出来的过期票据。他用拇指搓了搓纸边,纸屑没掉,但指尖留下了一层极细的白粉。
“冯小满。”他喊了一声。
隔壁工位的冯小满正戴着耳机看剧,被他这一喊,耳机线扯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摘了耳机,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这单谁送来的?”
冯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没见过。今天上午我出去送单,回来时这摞单子就在桌上了。怎么了?”
“没寄件人。”
“正常啊,有些人不愿意留信息。”冯小满伸手要去拿那张单子,顾行没松手。她又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纸……跟上次那张一样。”
“哪张?”
“就上个月,三号委托人的单子。也是这种灰纸,没寄件人。你签完回来不是说那单奇怪吗,殡仪馆的,签一个火化确认。”
顾行记得。上个月三号委托人的单子,也是城南殡仪馆,也是灰纸。签完后,回执交上去,邵姐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塞进碎纸机。碎纸机卡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鸣,像喉咙里堵了东西。
他把单子翻回正面,重新读了一遍那行字。城南殡仪馆,夜班登记处,死亡证明。字是打印的,宋体,标准五号,行距一点五倍,没有任何手写痕迹。但最下面,被证明人姓名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顾行。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站里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隔壁冯小满的耳机里漏出一点音乐,鼓点很重,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有人替他下单,让他去殡仪馆,签一份写着他自己名字的死亡证明。
他把单子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和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贴在一起。钞票的油墨味混着灰纸上的酸味,往鼻子里钻。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楼下的巷子里,一个外卖员正蹲在电动车旁吃盒饭,筷子戳进米饭,挑起一块油亮的红烧肉。肉在夕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外卖员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顾行和他对上了目光。外卖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顾行把窗关上。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签的那份交房确认书上,房主的名字,他写完之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每次签完名,他都会默念一遍,像确认一件工具用完后归了位。但此刻,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名字了。
他只记得自己签完名后,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那三秒。指纹按下去,抬起来,留下一个不会说话的印记。
他转过身。冯小满正看着他,嘴里还在嚼东西,但眼睛没看屏幕,看他。
“怎么了?”她问。
“没事。”顾行说,“明天我去趟殡仪馆。”
冯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把桌上那张灰纸留下的位置用一份快递单盖住了。动作很轻,像在盖住一个不想被人看见的伤口。
顾行坐回自己的课桌前,把裤兜里那张折起来的单子又摸出来,展开,平放在桌面上。被证明人姓名那一栏的“顾行”两个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食指,沿着那两个字描了一遍,指尖传来打印墨粉的细微颗粒感。
他七年来签过无数个别人的名字,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印在需要被人签下的位置。
窗外巷子里,外卖员发动了电动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飘上来,混着傍晚的凉意,钻进窗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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