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物
第1章 遗物
殡仪馆的车开走之后,院子里那挂唢呐才歇下来。吹唢呐的老头把铜喇叭倒扣在膝盖上,拿袖口擦口水,坐在花圈旁边等主家结账。许知远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地上没扫净的纸钱灰被风推着走,灰白色,碎成粉末,粘在水泥缝里。楼道里飘出烧纸的焦味,混着隔壁厨房炖白菜的酸气。三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被子,竹竿敲着铁栏杆,当当当响了三下。
他回身进屋。门开着,风从阳台穿过来,把客厅茶几上那摞讣告吹翻了一角。许知远弯腰把纸拢齐,指腹蹭到纸边,拉出细口子。他吮了下手指头,血腥味很淡。
卧室里还是父亲走那天的样子。床单没换,蓝白格子的,枕头上凹着坑。床头柜上搁了半个月的半杯水,水面上浮着灰,杯壁结着干了的茶垢。许知远拿起杯子想倒掉,走到厨房又放下来,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冲了,手却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搁哪儿。最后还是放回床头柜,杯口朝下。
衣柜门开着,母亲昨天翻过一遍,说要拣几件好的烧了,拣来拣去又都塞回去。樟脑丸的气味扑出来,呛鼻子。许知远蹲下身,把柜子底层的旧衣服往外掏。父亲的衣服不多,那件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经纬线,扣子换过两颗,颜色对不上。灰毛衣领口松了,脱线的地方用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黑棉袄面子上补了好几块,补丁布颜色深浅不一,最旧的那块已经磨得起毛。
许知远把棉袄拎起来抖了抖,灰尘在光线里散开。他摸到内衬的时候,指尖碰到个硬东西,方方正正,比纸厚,比布硬。他以为是没掏干净的烟盒,伸进手去,从内衬的破口里捏出来。
是张粮票。
面额五斤,票面发黄,边缘磨得起了毛,像被手指反复捻过。正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字是红的,油墨褪得只剩淡影。票面图案是麦穗和齿轮,印得细,磨毛的地方刚好盖住齿轮中心。许知远把它翻过来,背面有行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出,得侧着对光才看得清。他走到窗边,举起票子,午后的光从纱窗透进来,照在纸面上。铅笔字是“红旗厂革字073号”,字迹扁而紧,每个都往左歪,像是左手写的,又像写字的人不习惯用铅笔。
他把粮票放在掌心。纸面糙,蹭着皮肤有细微的阻力。五斤。他小时候听母亲念叨过,那时候每个人每个月的定量是二十八斤半,五斤够半大孩子吃五六天。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票面上没有父亲的名字,没有日期。背面那行字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革字,大概是革命委员会的简称。073号,什么编号?他想起父亲厂里那些盖红章的表格,每张都有编号,像牢房号。
窗外唢呐又响了。吹的是《大出殡》,调子拉得长,高一声低一声,中间断了一下,吹的人换了口气。许知远攥着粮票站在窗边,看见楼下花圈店门口停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白纸扎的楼房和电视机,纸糊的屏幕反着光。母亲在厨房喊他,声音穿过客厅传来,有点闷。
“知远,那堆衣服你拣好了没有?”
“拣好了。”
“拣好了就拿下来,别搁屋里占地方。”
他没有动。粮票在掌心里被攥得发潮,边角卷起来,蹭着生命线。他想起父亲的手。那双手他握过,冰凉,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最后握是上个月,在医院,父亲已经说不出话,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以为父亲要交代什么,凑近了,只听见喉咙里痰在响。
他把粮票夹进钱包的夹层,和身份证贴在一起。钱包是妻子去年买的,牛皮的,边角已经磨白。他把夹层扣好,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母亲又喊,这次近了些,在客厅里。“你爸那件黑棉袄,扔了吧。补丁摞补丁的,谁穿。”
许知远把棉袄叠起来,叠的时候摸到补丁上的针脚,有一处缝歪了,线头没剪干净,支棱着。他想起父亲补袜子,坐在小板凳上,把袜子套在脚上补,针在头发里蹭一下再扎,补出来的针脚像米粒排着队。有回他嫌补丁难看,把袜子扔了,父亲没说话,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拆了重补。
“留着吧。”他说。
“留着干什么?”母亲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腰上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你爸的东西,有用的我都留了。这棉袄,他穿了十几年,里面的棉花都硬了,不暖和。”
“我留着。”许知远把棉袄搁在膝盖上,手按着内衬那个破口。破口不大,正好能伸进两根手指。他想问母亲知不知道粮票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母亲的眼神在棉袄上停了一秒,转身走回厨房。煤气灶打火的咔嗒声传过来,紧接着是水壶搁上灶台的闷响。
许知远把棉袄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四十五岁,膝盖已经开始响了。他走到客厅,母亲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门口,在择豆角。豆角掰断的声音很脆,筋络扯下来,扔进搪瓷盆里,叮的一声。
“妈。”
“嗯。”
“爸以前,有没有提过乡下的亲戚?”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豆角在指间弯着,没掰下去。“哪个亲戚?”
“不知道。就随便问问。”
“你爸那边没什么亲戚了。”她把豆角扔进盆里,劲大了些,水溅出来落在灶台上。“早死光了。”
许知远看着她的后背。母亲瘦,肩胛骨顶着衬衫,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她又开始掰豆角,动作比刚才快,指节发白。水壶开了,壶盖被蒸汽顶起来,磕着壶口,嗒嗒嗒响了一阵。母亲没去关火,直到水溢出来浇在灶面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她才转身,把火拧小。
“你回吧。”她说,没看他。“明天还要上班。”
许知远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搁着父亲的钥匙,三把,用红塑料绳拴着。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出门的时候,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有人在剁肉,刀背敲在砧板上,闷闷地响。
他走到楼下,花圈店门口的三轮车已经走了,地上留着几片纸屑和断了半截的竹篾。他伸手摸了摸钱包夹层,粮票还在,硬硬的,像骨头。他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父亲戒烟是在他上高中那年,说费钱,此后二十年没再碰过。许知远抽了一口,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拿手掸了掸,没掸干净。
树上有只麻雀在啄梧桐籽,啄两下,抬头发一阵呆。许知远看着它,想起件事。父亲去世前三天,突然说要吃花生米。母亲去买了,五香味的,父亲嚼了两颗就放下,说太硬。那半包花生米还在柜子里,塑料袋口用夹子夹着。
他把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姐”那一栏,拇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屏幕上时间显示下午四点多,广州那边该吃晚饭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烧树叶的焦味。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阳台,母亲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身子侧着。隔着四层楼,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他认得。父亲以前下班回来,母亲就这样站着等,手扶着窗框,直到看见人进了单元门才转身。
公交车来了,许知远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开动的时候,钱包夹层里的粮票硌着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硬硬的,一直硌到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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