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任即风雪
到任即风雪
吉普车在半山腰熄了火。
司机老赵拧了两回钥匙,发动机只发出干哑的咔咔声,像一个人嗓子眼里卡了冰碴子。他呼出的白气撞上挡风玻璃,凝成一层薄霜,拿袖子擦,越擦越花。
“陆哨长,对不住,这车到这儿就算到头了。”
陆原山没应声。他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像有人拿湿毛巾抽了他一耳光。零下二十几度,风是硬的,砸在脸上有重量。他踩到地面,靴子陷进雪里,积雪没过脚踝,底下一层不知道是冰还是石头,脚掌没找着平处。
“还有多远?”
老赵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头顶。陆原山顺着看过去,山脊线上隐隐约约有一排铁栅栏似的影子,离得远,看不清是天线还是旗杆。
“盘上去四公里,走快了一个钟头。”老赵顿了一下,“走慢了,不好说。”
陆原山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背囊里装着调令、个人物品,还有一摞书,压得肩带勒进棉衣的褶皱里。老赵从后备箱又拖出一个纸箱,拿胶带缠了两圈,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孤峰哨所 收”。
“这啥?”
“上一任哨长留下的。上个月人就走了,东西搁团部一直没人捎上来。”
陆原山接过箱子,掂了掂,不重。他问:“你们团部离这儿多远?”
“跑得快半天,跑不快,就搁路上过夜。”
陆原山点头,没再问。老赵缩回车里,又摇下窗补了一句:“陆哨长,山上风大,走路别贴崖边走。还有,到了先找朱班长,他啥都知道。”
吉普车掉头,轮胎在雪地里空转了两圈才咬住地面,慢慢往山下缩,车尾灯在灰白色的风雪里晃了几下就没了。
陆原山抱着纸箱开始往上爬。
路是人踩出来的,窄,弯,贴着山体一侧。另一侧就是陡坡,雪盖得厚,看不出深浅,只偶尔有枯枝从雪里戳出来,像骨头。风从坡底往上灌,把雪粒子卷成旋,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他把围脖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呼出的气从围脖缝隙里往上跑,睫毛上很快就挂了霜。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额头开始出汗,汗被冷风一激,又凉又黏。他解开棉衣最上面那颗扣子透气,风立刻钻进去,贴着后背往下走,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又把扣子扣上。
前面出现一块水泥桩,半人高,上面的红漆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认出“军事”两个字。桩子旁边插了一面红旗,旗面被风吹得只剩半边,边角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过了水泥桩,路陡起来。台阶是石头垒的,每一级都冻得硬邦邦,上面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滑。陆原山把重心放低,一步一步往上挪。纸箱抱在胸前,胳膊酸了就换手,换手的时候得把箱子夹在腿中间,腾出手来搓一搓冻僵的指头。
最后一段路几乎是直的。他数着台阶往上走,数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堵墙。
墙是石砌的,上面刷着白灰,白灰被风雪剥蚀得厉害,露出来的石头缝里塞着水泥。墙头拉着铁丝网,网上的铁刺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碎玻璃碰在一起。
铁门半掩着。门板上焊着两块铁皮,一块写着“孤峰哨所”,一块写着“禁止入内”。字是用铁焊上去的,笔画粗大,不讲究间架,但笔画拐弯的地方焊得结实,雪埋了半截也看得出来。
陆原山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响,在风里短促地断了。院子不大,铺着碎石,雪盖了薄薄一层,上面有一行脚印从东屋延伸到西屋,又折回来。院子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绳绷得紧紧的,旗子裹在杆上,风从哪个方向吹都展不开。
东屋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矮,敦实,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围裙。围裙下摆被风掀起来,他拿手按住,另一只手拎着一把铁皮壶。壶嘴里冒热气,在冷空气里拉成一条白线。
“陆哨长?”
“是。”
“我是朱万山,炊事班的。”他把铁皮壶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伸过来。陆原山跟他握了一下,那只手又粗又硬,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是常年劈柴烧灶留下的。
“进来吧,屋里暖和。”
东屋是厨房兼饭堂。灶膛里烧着劈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响,飘出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但至少没风。墙上挂着几把菜刀、一个铁勺、一沓抹布,抹布晾在铁丝上,冻得邦邦硬,像一块块薄木板。
朱班长把铁皮壶搁到灶台上,从碗柜里摸出一个搪瓷缸,抓了一把茶叶末子扔进去,倒上开水。水是浑的,茶叶末子浮在上面,打着旋。
“先喝口热的。”
陆原山接过来,缸子烫手。他吹了吹,抿了一口,又苦又涩,但热水从嗓子眼下去,整个人松了松。
“山上就你一个人?”
“还有二班,四个人,出去巡路了。天黑前回来。”朱班长从灶台后面拖出一条矮凳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皴裂,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干透的河床。
“上一任哨长,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七号。”朱班长说得不紧不慢,“调令下来得急,人走了,东西没带全。团部说回头捎上来,一直没捎。”
陆原山把纸箱放到桌上,胶带撕开。里面是一摞笔记本,用皮筋捆着,皮筋已经失了弹性,一碰就断。还有两件旧军装、一双棉鞋、一个铁皮手电筒。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他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7月那趟巡逻的登记不对。”
就这一句。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原山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纸面上没有压痕,没有暗写。就是一句话,孤零零的。
“朱班长,这个你见过没?”
朱班长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闻言顿了一下。他拿火钳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三秒才把柴推进去,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落到地上,暗了。
“上一任哨长走之前那几天,天天翻日志,翻到后半夜。”朱班长把火钳搁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我问他找啥,他说查点东西。后来调令来了,他走的时候把这个信封搁在桌上,说有人来了就给。”
“他还说什么了?”
“没。”朱班长摇头,“走的那天早上,车在底下等,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院子,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朱,那本日志别扔。’”
陆原山没再追问。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去翻那摞执勤日志。
一共十二本。最早的一本封皮已经卷了边,纸页发黄,上面的字是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洇了水,字迹模糊。最新的一本封皮还是硬壳的,边角挺括,上面贴着标签:“2023年度 孤峰哨所执勤日志”。
他把最新那本抽出来,坐回灶边翻。
日志记的是流水账。每天一行,格式固定:日期、天气、气温、执勤人员、巡逻路线、备注。字都是一个人的笔迹,工整,用力,笔画末尾带钩,应该是上一任哨长写的。
翻到七月。
七月五号,晴,零下三度,全员在位,巡逻路线A线,无异常。
七月六号,多云,零下五度,全员在位,巡逻路线A线,无异常。
七月七号,雪,零下八度,全员在位,巡逻路线B线,无异常。
七月八号——陆原山停住了。
这一天的日期被涂改过。
原来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7”,上面被人用黑色钢笔描了一遍,改成了“8”。描的笔画盖住了原来的数字,但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侧着光看,能看出底下那个“7”的轮廓。改字的人下笔很重,钢笔尖把纸面划出了毛边。
陆原山拿手指肚摸了摸那道凹痕。纸是吸了潮气又干透的,发脆,指尖能感觉到笔画陷下去的地方比周围低。
这一天的备注栏写着:巡逻路线A线,正常。
签字栏里是一个名字,三个字,最后一个字被涂改液盖住了,涂改液已经干裂,翘起来一小块,底下露出半个笔画,像是个“山”字的竖折。
陆原山把日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朱班长在灶台后面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外面的风忽然大起来,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膛口的火苗歪向一边。窗户上糊的塑料布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发出噗噗的响声。
陆原山问:“七月七号到八号,谁值的班?”
朱班长的刀停了。
“那天——”他背对着陆原山,声音被灶膛里的火声盖住了一半,“那天我不在。下山背粮去了。”
“谁在?”
“二班在。具体谁值的班,日志上写着。”
陆原山没再问。他把日志重新捆好,放回纸箱里,搬到自己住的西屋。西屋比东屋冷,墙角的暖气片冰冰凉,手放上去,铁皮上的漆皮扎手。他把背包搁到床上,床板是硬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草垫,草垫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外,风雪把天和山搅成了一片灰白。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喊叫,是二班巡路回来了。铁门响了一下,然后是跺脚声、拍打衣服声、骂娘声。
陆原山坐到床沿上,把那本日志又抽出来。
他翻回七月八号那页,侧着光看。
凹痕里有一点蓝,是底下那层圆珠笔的残迹,被钢笔水盖得不严实。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灶膛里的火应该还没灭。烟囱里的烟被风压得倒灌,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柴烟味。他把日志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得先找二班问问那天的事。
继续读
同类作品(军事)
- 《玄宗废材逆袭宗门师姐爱上我》仙侠 · 12 章 · FDJ
- 《折剑入山》仙侠 · 8 章 · FDJ
- 《雾中邮差》恐怖离奇 · 7 章 · de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