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的灯
逆流的灯
七月半这天,柳渡照例没吃晚饭。
灶上温着壶水,他倒了大半碗,搁在旁边放凉。碗沿磕掉过瓷,是父亲那辈传下来的,十六年了,他一直用这只碗。水没喝,搁在桌角,等放完灯回来再说。天还没黑透,西边云层压得低,河湾里起了雾,白蒙蒙贴着水面往岸上爬,像谁家蒸笼揭了盖。
他从船棚底下取出灯笼。竹篾骨架是去年冬天新扎的,糊了双层皮纸,里头刷过桐油,防水。灯芯是端午那天晒的艾草绒,掺了半两陈年灯芯草,搓成细绳,盘在盏底。他每年只做这么盏灯,做多了,规矩上说不过去。
柳渡把灯搁在船头,解了缆绳,竹篙往石阶上一点,渡船离了岸。
河水黑沉沉的,竹篙探下去,拔出来时带着股淤泥的腥气。两岸的芦苇长得比往年高,穗子还没白,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蹲在苇丛里说话,又听不真切。他撑船到河心,停下来,船身横着,随水流慢慢打转。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星子亮起来。灯笼里的灯芯点着了,火苗先是缩着,后来稳了,黄黄一团,把皮纸映得透亮。他低头看那灯,灯芯烧得很慢,艾草绒里混着的那点灯芯草噼啪响了两声,细碎,像谁在远处磕烟灰。他把灯笼轻轻放到水面上。
灯没沉。皮纸鼓着,竹篾撑着,稳稳当当浮在河心。水流带着它往下游走,火苗晃了两晃,又直了。柳渡站在船头,看着那团黄光慢慢漂远,漂过河湾拐角,看不见了。他这才把竹篙提起来,准备撑船回去。
灯放完了,规矩就算守到了。
他撑了两篙,船头调过来,朝着渡口石阶的方向。石阶上亮着盏路灯,是他出来前点上的,黄黄地照着水边几级台阶。他正要再撑第三篙,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拿指节敲了下水面。他没回头,手停了半拍,竹篙悬在船边。又响了一声,这回清楚了,是灯盏碰着石阶的声音。陶土烧的灯盏底,磕在青石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岸边轻轻靠岸。
柳渡慢慢转过身。
那盏灯就在石阶底下,离岸不到两尺。灯芯还是亮的,火苗稳稳地烧着,皮纸没湿,竹篾没散。灯盏底磕在石阶最下面那级上,水波一推,又碰了一下,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他站在船头,没动。河面上的雾比刚才浓了,贴着水往两边分,像有什么东西从灯底下游过去,又不像。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芯没灭,火苗没歪,亮得跟刚点上时一模一样。
这不对。放出去的灯,从来是顺流往下,没有回来的。他父亲放过,他爷爷放过,再往上数,村里老人说,少说也有百来年了。灯顺流出湾,漂到下游浅滩,第二天早上有人去收灯盏,灯芯烧尽了,盏底一层黑灰。年年如此。
他撑了一篙,船靠到石阶边。弯腰把那盏灯从水里捞起来,灯盏是温的,皮纸外层挂着细密的水珠,里头一点没湿。他把灯搁在石阶上,蹲下去看。灯芯烧了这么久,只短了一小截,艾草绒的纹路还看得清。他伸手想碰一下灯盏底,手指刚碰到陶土,灯芯忽然亮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寸,又落回去。
柳渡缩回手。他蹲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粗。河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味,还有别的什么,像香灰,又像旧木头被雨淋过之后的味道。他站起来,把灯提在手里,往渡口走。石阶一共十七级,他数过很多遍,父亲落水那年他数过,后来每年放灯回来都数。走到第八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身后有相机快门的声音。很轻,咔嚓,在夜里格外脆。
柳渡回头。渡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穿浅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举着台相机,镜头正对着他。是阿枝,来村里写生的学生,住在村东头王婶家,白天在渡口画过几回画,他见过。
“柳叔。”阿枝把相机放下来,声音有点紧,“我……我刚才在拍河。”
柳渡没说话,提着灯继续往上走。走到槐树底下,阿枝往旁边让了让,眼睛却盯着他手里的灯笼。
“这灯,是您刚才放的那盏?”她问。
“嗯。”
“它漂回来了?”
柳渡看了她一眼。阿枝的脸在路灯底下发白,嘴唇有点干,像是没喝水。她手里那台相机是旧的,银灰色外壳磨得发亮,挂绳上系着颗木珠子。
“你拍了什么?”柳渡问。
阿枝低头看相机,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取景框里是刚才的河面,雾蒙蒙,远处有灯的光,近处是石阶。柳渡凑近了些,看见屏幕中央偏左的位置,有团黄光,是他的灯。旁边,紧挨着灯影的地方,还有团光。
比他的灯小一圈,暗一些,但确实亮着。
柳渡把目光从屏幕移开,低头看自己手里提着的灯。只有一盏。他再看屏幕,那团小一点的光还在,像谁提着盏更小的灯,站在他的灯旁边,站在水里。
“你刚才拍了几张?”他问。
“就一张。”阿枝的声音低下去,“我听见水响,出来看,您已经站在石阶上了。我就按了一下快门。”
柳渡把灯搁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灯芯的火苗晃了晃,稳住了。他从阿枝手里接过相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屏幕。那团小光还在,位置没变。他把相机关了,又开,屏幕亮起来,照片还在,小光还在。
“手机呢?”他问。
阿枝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后那张照片是下午拍的,河边的芦苇。没有别的。她把手机递过来,柳渡翻了翻,相册里一共三十几张照片,都是写生用的素材,没有晚上的。
他把相机还给阿枝,没说话,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今晚别拍河了。”他说,“回屋去,关好门。”
阿枝站在原地,抱着相机。柳渡提着灯往家走,灯芯的光从皮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拖出道黄黄的影子。他走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把灯搁在堂屋的方桌上。灯芯还亮着,烧了这么久,只短了一小截。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盏灯。艾草绒的火苗安安静静的,偶尔噼啪一声。他想起来,父亲那年放灯回来,灯盏是空的,灯芯烧尽了,盏底一层黑灰。第二天早上,父亲又去河边找,在浅滩上找到了灯盏,搁在石头上,像是有人捡起来放好的。
那天夜里,父亲落水,尸身没找到。
柳渡伸手把灯芯掐灭。火苗缩下去,青烟升上来,散在堂屋里。灯盏倒扣在桌上,陶土碰着木头,闷闷响过。外面河风还在吹,院门吱呀叫了声。他坐着没动,听风里有水声,隔会儿响一下,像有人踩着石阶往岸上走。
他数了数,十七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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