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一碗
随便一碗
卷帘门拉起来,铁皮蹭着地面,闷响。巷口的梧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还挂在枝上,风过就翻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老周把两扇折叠桌扛出来,支在人行道边沿,桌腿磕在水泥地上,第四下才稳。路灯的光照不亮桌面上的划痕,照得见昨天没擦净的茶渍。
十一点十七分。他转身进店,打开灶台下面的铁皮柜,抽出那口老汤锅。锅壁上有经年的裂纹,用猪油养着,黑亮。今天吊的汤已经凉了,面上结着油膜。他拿勺子撇开,舀起凑到鼻尖。骨头是下午从屠户老赵那儿拿的筒子骨,敲开,骨髓还在里面。他加了两片姜、几粒花椒,别的什么也不放。火拧到最小,汤面微微颤着。
十一点半刚过,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也不慢,高跟的,鞋跟敲在水泥砖上,脆。老周没抬头,把切好的葱花扒拉到案板一角。脚步声停在门口,迟疑了两秒。门是半开的,他拿抹布擦着灶台,等对方先开口。
“还开着?”
是个女的,声音有点沙。老周抬眼,看见穿深灰风衣的女人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拎着帆布袋,带子勒得指节发白。她往店里扫了一圈,四张桌子空着三张,靠墙那张坐了个穿工装的老头,正埋头吃面,吸溜声很响。
“开着。坐。”
女人选了离门最近的位子,包搁在脚边,没挂椅背。老周拿过碗,从锅边舀了热水烫了烫,倒掉,问:“吃什么?”
“随便。”
她说完就低头看手机,拇指划了两下,又锁了屏,搁在桌面上。屏幕反光照着她的下巴,颧骨上有道印子,大概是戴口罩勒的。老周看了她一眼。风衣袖口磨得发亮,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块茧,常年握笔或者敲键盘的那种。她坐得直,但肩膀往里扣。
老周没再问,转身走到灶前。锅里的水还没开,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他抽了把细面,手指一捻,干爽,是前天从南街老陈那儿拿的,碱味淡。水开了,面下进去,筷子一搅,散开。清汤面不需要别的,碗底挑半勺猪油,撒点盐,几粒葱花。他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搪瓷盆里摸出个鸡蛋,在锅沿一磕,蛋液滑进翻滚的水里。火关小,蛋慢慢凝住,白裹着黄。
面捞进碗里,浇汤,蛋卧在上面,撒葱花。他端过去,搁在女人面前。碗沿有个小豁口,在右边,他习惯把豁口朝自己这边,但今天放反了。
“尝尝。”
女人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刚才低。她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生,挑了两下才捞起来,面在筷子上滑回去半截。她低头吃,吃得慢,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老周回到灶台前,拿抹布擦那些本来就干净的台面。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响了一声。老周没回头。他听见吸鼻子的声音,很短,像被掐断了。然后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汤的热气往上飘,她眼镜片上蒙了雾,摘下来用袖子擦,擦完没戴回去,搁在桌角。
老周把火关了,汤锅盖上盖子。靠墙那老头已经走了,桌上留着空碗和揉皱的纸巾。他过去收碗,经过女人身边,看见她碗里的汤少了一半,蛋已经吃完了,剩点蛋黄碎在碗底。她低着头,眼泪掉进汤里,两滴,汤面漾开细纹,她没擦,也没抬头,筷子又下去捞面。
老周把老头那桌擦干净,抹布翻了个面,回来擦她旁边的桌子。擦到第三下,他停住,把灶上那锅还温着的汤舀了半勺,添进她碗里。汤漫过剩下的面,热气重新腾起来。
“不够再加。”
他说完就走开了,蹲到门口去择明天要用的青菜。菜是下午从早市收的尾货,便宜,但得逐棵翻,把烂叶子掐掉。他择菜的动作很慢,小白菜要在手里转三圈才下刀。巷子里有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蹿到对面墙根,蹲着,眼睛亮了下又暗了。
女人吃完了。碗搁在桌上,筷子并齐,横在碗口。她站起来,从帆布袋里摸出钱包,抽了张十块的,压在碗底下。
“多少钱?”
“八块。”
她愣了下,老周已经站起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块硬币,搁在桌上。硬币是新版的,在灯下泛着银白。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站了会儿。
“明天还开吗?”
“开。十一点。”
她点点头,拎起包,推门出去。风衣下摆被门缝夹了下,她扯了扯,没再回头。高跟鞋的声音往巷子深处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过的电动车盖过去。
老周把碗收回来,碗底剩了口汤,凉的。他倒进泔水桶,碗搁进水池,开水龙头冲。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风声。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门口,把营灯拧亮了些。灯泡上结了层油垢,光晕发黄,照出去不到两米远。
他蹲回案板前,继续择菜。手指碰到冻过的叶子,软塌塌的,扔进脚边的塑料袋。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沉,一步是一步。老周没抬头,但手停了半秒。
“老周,老样子。”
阿俊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股冷风和汽油味。老周把择好的菜拢到一边,起身去灶前点火。锅里的水还温着,他拧大火,听见阿俊拉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响。
“今天跑得怎么样?”
“还行。拉了趟机场,回来空车。”
老周下面,雪菜从坛子里夹出来,肉丝是傍晚切好的。阿俊不再说话,老周也不问。水开了,面下锅,雪菜和肉丝在油锅里过了一遍,浇头单独盛在小碗里。面捞出来,码上浇头,端过去。阿俊接过筷子,先拌了拌,吸溜一大口。
“嗯。”
老周回到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牛骨泡进水里。血水慢慢渗出来,盆底洇开淡红。他换了遍水,又换一遍。阿俊吃面的声音很规律,吃口面,喝口汤,中间隔三秒。吃到一半,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根,没点,叼在嘴里。
“今天有个客人,从医院出来的,去城南。路上问我,师傅,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老周没接话。阿俊也不等他接,继续说:“我说,图个热乎饭呗。他笑了,下车多给了十块。”
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还是没点。阿俊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上搁着。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八块,搁在桌上。老周收了,扔进铁皮盒里。
阿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又刮了声。
“走了。”
“慢点。”
阿俊出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打火机的火光闪了下,又灭了。老周听见出租车发动的声音,远光灯扫过卷帘门,亮了一道白,然后暗下去。
店里只剩他。锅里的汤还剩小半锅,他拿勺子搅了搅,把浮沫撇干净。汤是骨头和时间的味道,今天剩的,明天不能再用。他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葱花,最后还是把火关了。
灯还亮着。梧桐叶还在落。巷子深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老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灶上的余温慢慢散进空气里,带着骨头和姜的气味,混着桌上没擦净的猪油味。他想起那个女人的手,食指上的茧,还有她没戴回去的眼镜。
明天十一点,她会不会来。
他把凳子倒扣在桌上,准备收摊。门口的地上,有片湿痕,是刚才那碗面汤溅出来的,还没干透。他拿拖把拖了,拖把在桶里拧了两圈,水是浑的。倒水的时候,他看见桶底沉着粒葱花,绿得发亮。他把水倒进下水道,葱花卡在铁篦子上,冲了两遍才下去。
卷帘门拉下来,锁扣咔嗒响。老周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看不见月亮。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往反方向走,脚步不快。身后那盏营灯还亮着,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条细细的线。
线的那头,巷子口,又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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