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AI 创作

迟来三分钟

迟来三分钟

后半夜的雨不大,落在瓦片上闷闷的,像有人拿指甲在搓旧报纸。沈砚把阁楼的窗推开半扇,潮气混着隔壁灶披间隔夜的煤球味涌进来,比关着窗好受些。楼下弄堂里的路灯坏了几盏,隔几盏亮着,雨丝在光里飘得斜。

他坐下,先搓了搓手。上海三月的夜,手指头发僵,发报这活计最怕僵。指尖贴着电键铜面按了按,凉的,回弹还算利落。他戴上耳机,皮垫子磨得发亮,压着耳廓有层薄茧。另一只耳朵空着,留着听楼下的动静。这是他这半年养成的习惯,机器靠不住的时候,人耳朵还能顶阵子。

约定的呼号是两点四十。

墙上那面德国钟是他自己修的,走时差个几秒,他每天临睡前对一次。现在两点三十九。他拧开电台的电源,真空管亮起来,橙色的,隔着铁壳透出点暖。电流声在耳机里起来了,嘶嘶的,像水壶烧到快开没开的那一段。

两点四十。没有。

他把频率旋钮往左偏了半格,又往右偏回来。嘶嘶声没变。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不是急,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指尖叩木头的声音短,闷,比说话省事。他数到六十,又数到一百二十。窗外的雨换了方向,斜着扫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

两点四十三。

耳机里响了一下。短促,一划,像是有人先探了探路,又缩回去。沈砚身子前倾了半寸,手悬在电键上方,没落。隔了几秒,呼号来了。

他背了不下两百遍的那个呼号。长短长短,三短一长,尾巴上带个收的顿点。可今天晚上,那个顿点没来。别人听不出来,沈砚听得出来。他背下来的版本尾巴上多一划,就像一句话说完,又轻轻补了个“的”。今晚这呼号,干脆,利落,少一划。

少一划,意思就变了。在他们这套暗语里,多一划是“照常”,少一划是“有变”。可这呼号本身是固定的,不该变。要么是对方手抖漏了,要么是对方故意漏的。

他等了三秒。耳机里安静得只剩电流的嘶声。

没有第二次。呼号只发一遍,这是规矩。发第二遍等于告诉所有在听的人:这里有联络。

沈砚把手落下去。

他发的是今天的报文,按密码本第七页的对照表,一组一组往外送。手指头压在电键上的力度他自己清楚,重了对方收着闷,轻了容易断。今晚他的手指比平时紧,指节泛白。报文不长,四十七组,他发了两分多钟。发到最后,他按规矩留了个收尾的符号,手抬起来,搁在膝盖上。

对方该回一个“收”。

耳机里静了。

他数着,一,二,三。雨还在下。楼下弄堂里有只猫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人踩了尾巴又忍住了。到第七秒,回电来了。

沈砚的手指僵在膝盖上。

回电不是“收”。回电是一句话。用他们的码,明明白白的一句话,五个字。

你旁边有人。

他坐在那儿没动。耳机里的电流声还在,细细的,像有虫子在里面爬。他慢慢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去够桌角那杯凉透的茶。杯子是阿棠早上送来的那只,粗瓷,杯口缺了一小块,他喝的时候得转个方向。茶水早就凉了,他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滑下去。

他没有回头。

阁楼里只他一个。进门那会儿他就确认过了,半年来养成的规矩:先看窗,再看床底,最后看那口旧樟木箱。箱子锁着,钥匙在裤兜。他没回头,是知道回头也没用。对方说的“旁边”,不是指这间屋子。

他重新把手放回电键上。

他发了三个字:你是谁。

发完自己也清楚,这不合规矩。可有时候不合规矩比合规矩更安全,你不知道对面坐着谁,规矩就是对方给你划的圈。

回电来得比刚才快。手抬起来就来了。还是五个字。

你不用知道。

沈砚盯着电键看了一会儿。铜面上有道旧划痕,前任报务员留下的,还是更早的人,没人说得清。他用拇指指甲盖在那道痕上刮了刮,没刮动。

他把电台电源拧到最小,真空管的橙光暗下去,只剩点红。他摘下耳机,搁在桌上。雨声顿时清楚了,还有远处电车的轨道声,这个点末班车早过了,大概是货运。楼下裁缝铺的方向有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黄黄的,是阿棠家那盏总不关的罩子灯。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另外半扇窗也推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弄堂对面二楼有扇窗亮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窗子没动。他退回桌边,把茶喝完,杯子倒扣在桌角,底下压着张裁衣服剩下的白纸。明早阿棠来,看见杯子扣着,就知道他今晚没走。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频率调回约定的点。嘶嘶声还在。

他没有再发报。只坐着,手指搭在电键上,不按。

后半夜三点多,雨停了。天快亮时,弄堂里有人推着粪车过去,木轮子碾过湿石板,吱呀一声。沈砚听见了,没动。他盯着桌上那本密码本,第七页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顾先生的批注在那页右下角,蓝黑墨水,字小,笔锋收得紧,像怕被人认出来。

他翻到第七页,又看了一遍。今天该用的就是这页。他没翻错。

他合上本子,用橡皮筋箍好,塞进樟木箱,锁上。钥匙回裤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出门前,他把那只倒扣的杯子翻正,放回原来的位置。

楼下裁缝铺的门开了,阿棠端着只搪瓷缸出来倒水,看见他下楼,喊了声:“沈先生,今朝早。”

“早。”他说。

“早饭还是老样子?”

他点头。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阿棠,”他说,“昨天有没有人来铺子里,问起过我?”

阿棠把搪瓷缸里的水泼在墙根,想了想。“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

他转身往弄堂口走。晨光从屋檐的缺口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有点暖。他走得不算快,鞋底踩在湿石板上,一步一声。

他脑子里还在过那五个字。你旁边有人。

不是“有人”,是“你旁边有人”。对方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他此刻独自一人。可对方还是要说这句话。说这话的人,不是要提醒他。

是要告诉他:我看得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