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第二顺位
永远的第二顺位
名单贴在体育组办公室那面掉漆的木门上,半透明胶带粘着,四个角都翘了边。陈默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的人散开。有人拍他肩膀说“稳了兄弟”,他嗯了声,没动。
他个子不矮,站姿却习惯性含胸,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前面七八个人挤着看,后脑勺叠后脑勺,汗味混着洗衣粉味。六月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热的,裹着塑胶跑道那股轮胎烧焦的气味。
人散了。他凑近。
纸是普通A4打印纸,黑色宋体五号。首发五个名字端端正正列在第一排,高扬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高三两个高二。替补那栏,七个名字。他从上往下看,头个不是他,第二个也不是,第三个不是。第六个。
第七个才是陈默。
最后一行,最后一个。
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陈,默。没错。纸面上的墨粉有点洇,是打印机墨盒快空了的那种灰,落在“默”字的最后一捺上。他伸出手指蹭了下,指尖沾了灰黑。
“看完了没?”身后有人喊,“锁门了。”
他退开。体育组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拉上,锁舌咔嗒卡进锁孔。走廊里就剩他。窗外操场上的灯还没开,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教学楼和球馆之间的水泥地染成发暗的灰蓝。
他没去食堂。
训练馆在操场东边,方方正正的旧建筑,外墙刷的米白色涂料已经整片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大门没锁,锁挂在搭扣上,谁都能进。陈默推开侧门,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吱呀。
馆里没开灯。这个点没人训练,校队下午的例行训练五点就结束了。他摸黑走到墙边,手指在开关面板上停了下,没按。
眼睛慢慢适应。
顶棚有两排天窗,窄窄的条形,西边那排还兜着残余的天光。微弱的光线从头顶斜切下来,落在地板上,勉强照出木地板的纹路和一道道鞋底擦出的黑印。三分线在暗处只剩模糊的弧,像谁用铅笔轻轻画上去又擦掉了一半。
陈默从球架最底层摸出个球。那球放在角落里,皮面有块被磨得发白,纹路都快平了,摸上去滑。他拍了两下,回声很大,从四面墙弹回来,整个馆里都是砰砰的闷响。
他站在罚球线。
屈膝,抬手,手腕下压。球从指尖滚出去,弧度很高,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轨迹。篮筐发出一声脆响。球落下来,弹了两下,被他接住。
第二个。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手腕压下去的时候食指和中指最后离开球面,那个触感他练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感觉到。
第三个。
第四个。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去,滚到墙角。他走过去捡,弯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下。他直起身,拍了拍球面上沾的灰,回到罚球线。
第五个。进了。
第六个。进了。
第七个。进了。
球每次离手时,天窗上那层残余的光刚好在球皮上反出小片弧形的亮斑,转瞬就没了。他盯着那个亮斑。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第八个。球在筐里转了一圈,滚出来。他骂了声,声音很低,被馆里的回声盖住。
第九个。进了。
第十个。进了。
第十一个。他换了位置。底角,三分线外。这里的角度更平,出手时身体要稍微侧一点,脚步要调整。他练过无数次的位置。球出手,打板进筐。他舔了下嘴唇,嘴唇是干的。
第十二个。第十三个。第十四个。节奏起来了。他不再数出声,脑子里有个计数在自动走。膝盖弯下去,脚掌蹬地,手指拨球,手腕锁死。篮网发出唰唰的声音,偶尔夹着铁筐的脆响。
第十八个。球偏了,砸在篮脖子上,弹向中圈。他跑过去追,脚底和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声。捡起球的时候他闻到馆里那股旧木头的味道,潮的,像下雨天没关窗后的气味。
他回到三分线外。
第二十三个。进了。
第二十四个。进了。
第二十五个。球出手时手腕有点偏,砸在篮筐左侧弹出去。他深吸口气,把球捡回来,在原地站了几秒。小腿有点酸。他蹲下来系了次鞋带,左脚的,其实没松,他就是想蹲一会儿。
第二十六个。进了。
第二十七个。进了。
数字在往前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他逐渐进入那种状态,身体和球之间只剩最短的路径,别的都退到后面去了。球馆的暗、名单上那个最后的位置、走廊里锁门的声音,全退到后面去了。只剩下球出手时指尖触到的那下,和篮网翻起来的声音。
第四十二个。进了。
第四十三个。没进。
第四十四个。进了。
第四十五个。进了。
球在暗光里划出的弧线越来越稳。他的呼吸也稳下来了,带着点鼻腔里的闷音。汗从额头往下淌,流到眉骨那里,他抬起手腕用袖口蹭了蹭。校服袖口已经湿了,贴着皮肤,凉的。
第五十三个。
第五十四个。
第五十五个。
他中间喝过次水。水壶搁在球架旁边的长椅上,塑料壶身上贴着张旧标签,字已经看不清了。他仰头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在嘴里有股塑料味。喝完他把壶放回去,壶底磕在木椅面上,咚的一声。
第五十六个。进了。
第五十七个。进了。
他换到弧顶。这里是馆里离篮筐最远的位置,也是他练得最多的位置。弧顶正对篮筐,视野最好,出手的弧度需要更高,球的旋转要更足。他在这里投过几千次,可能上万次。球出手后在空中转着,天窗那点微光映在球面上,转一下,亮一下。
第五十八个。进了。
第五十九个。进了。
第六十个。进了。
他的小腿开始发紧。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关节里那种酸胀,不太舒服,但还能忍。他继续投。第六十一个,第六十二个,第六十三个。
第六十四个。没进。
他捡球的时候发现球面上沾了汗,湿的那块颜色更深,摸上去黏。他用衣摆擦了擦,衣摆比球还湿。
第六十五个。进了。
第六十六个。进了。
他不再看篮筐了。他看的是球出手后的那条线,在暗光里模糊的弧,从指尖出发,往篮筐的方向去。那条线他太熟了。熟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第七十三个。
第七十四个。
第七十五个。
嘴里开始发干。训练馆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天窗那点光也彻底暗下去了,只剩头顶应急灯的小红点在一闪一闪。他只能靠肌肉记忆投了,看不见篮筐的细节,但看得见篮筐的轮廓,暗色的圆。
第七十六个。进了。
第七十七个。进了。
第七十八个。进了。
球从网里落下来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唰的一声,然后是球砸在地板上弹起来的砰砰声。他伸手接住,球皮上全是汗和灰混在一起的黏腻感。
第八十一个。
第八十二个。
第八十三个。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双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汗从下巴滴到地板上。其中一滴砸在鞋面上,洇开小圆点。他盯着看了两秒。
第八十四个。进了。
第八十五个。进了。
第八十六个。进了。
第八十七个。球在筐沿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第八十八个。进了。
第八十九个。进了。
第九十个。进了。
他捡球的速度慢下来。每次弯腰都要多停一下。呼吸声变粗,在空荡荡的馆里回荡。远处操场上的路灯终于亮了,光从高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刚好落在他脚边,像谁在地上画了条线。
第九十一个。进了。
第九十二个。没进。球弹得很远,滚到对面底线附近。他走过去捡,步子拖沓,鞋底在地板上蹭出长长的尾音。
第九十三个。进了。
第九十四个。进了。
第九十五个。
第九十六个。
第九十七个。球出手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腕有丝抖,但球还是进了。
第九十八个。进了。
第九十九个。进了。
他接到球,运了下。球从地板上弹回手里,那个声音在黑暗里特别实。第一百个。他站在弧顶,双脚摆正,膝盖微屈,抬手,手腕下压。球离开指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触感,食指和中指最后离开球面,球带着后旋飞出去。
唰。
篮网翻起来,球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胸口起伏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流。第一百个球弹了两下,滚到旁边。
侧门被人推开了。
门轴又发出那声长长的吱呀。光从外面切进来,把门口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高扬站在门口,穿着训练服,头发是湿的,大概刚冲完澡。他手里拿着球,大概是门口球筐里顺手拿的。
“我就知道你没走。”高扬的声音带着点回音。
陈默用手背抹了下脸上的汗,没说话。
高扬走进来,球在手里转了下。他走到弧顶,站在陈默旁边,看了眼篮筐,又看了眼地上那个还在滚动的球。
“名单看了?”
陈默点了下头。
高扬把球扔给他。球在空中划了道短弧,陈默抬手接住。球皮上还带着高扬手心的温度,比他自己那颗球干爽些。
“练到几点?”
“十点。”陈默说。嗓子有点哑,声音出来自己都觉得干。
高扬没再说什么。他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到长椅上,长椅被他压得吱了声。他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陈默转过身,面对篮筐。手里是高扬扔来的那颗球。他运了下,球从地板上弹起来,回到掌心。然后他屈膝,抬手。
球出手。在黑暗里划出道看不见的弧。
唰。
高扬没睁眼。长椅又吱了声。
陈默走过去捡球。经过高扬身边的时候,高扬说了一句话,很轻,像随口说的。
“明天训练,老袁要练最后一攻。”
陈默的脚步顿了下。
“所有人都要练。”高扬补了句。
陈默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球皮贴着他湿透的校服前襟,凉。他回头看了眼高扬,高扬还是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馆里安静下来。只剩那个应急灯的小红点在闪,和球在陈默怀里偶尔发出的、手指无意识按压皮面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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