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镇
入镇
顾衡进明镜镇的时候,镇口正下着雨。
他扶着老式的车窗,隔着被雨水糊花的玻璃往外看。镇子不大,依着湖弯成一道弯月,青灰色的屋脊在雨中连成一片,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那湖就在镇子中心,名叫护心湖,水清得能照出人脸,在雨天里泛着一层铅灰色的光。
车窗外的雨不小,沿街的铺面却大多落了半扇门。偶有人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见车里坐着一张生脸,又悄悄缩回去。临水的青石岸边,几只倒扣的船兀自淋着雨,钉着补丁的渔网晾在木架上,网眼上还挂着水珠。整条街安静得发沉,像一座刻意压低了咳嗽声的屋子,只剩下车胎碾过积水的动静。
“头一回来吧?”开车的民警姓周,头发花白,一条胳膊搁在窗沿,慢悠悠地开口,“明镜镇,好地方。人少,水好。就是有个毛病——这几年,总有人往湖里跳。”
老周像是觅着了话头,絮絮地往下讲:“头几具都捞上来了,家属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讲这湖底下住着冤魂,有人讲那几个人夜里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要我说,水边村落,哪年不淹死个把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就是这一回,跟约好了似的,连着来。今早头里,又浮上来一具,上头点名叫你接。”
顾衡没接话。他左眼角有一道淡疤,戴着墨镜,车里的光晃了晃,那镜片反出一截亮白。他抬手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问:“最近一具,停哪儿?”
“殡仪馆,卫生所那边。”老周说着,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在卫生所门口停了车。
卫生所是座老宅改的,青砖墙,瓦檐下吊着一只早失了用的铁铃,被雨打得叮当乱响。门口的石阶洗得发白,白得不像有人常走。顾衡推开车门,冰凉的雨点立刻扑上他墨镜外那截脸颊。
顾衡下了车,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瘦高的白人影。那人穿着白大褂,站在灰蒙蒙的廊檐下,白得有些刺眼。他走近,那人才抬起眼,隔着细边眼镜打量他一下,开口:“顾衡?沈砚。验尸的。”
“我知道你。”顾衡说。
沈砚没接这句自来熟,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第四具了,别指望我还是头回见。”
停尸间的灯很亮,比外头的天光弄得人眼睛疼。顾衡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光,才适应过来。尸体蒙着白布,沈砚走过去,利落地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青白的、被水泡得发胀的脸。
外头是雨天的灰,屋里却亮得找不到一处阴影。角落里一台老式抽风机嗡响着,吹得白布边角微微起伏。空气里没有预想中那股药水的味道,反是浮着一层湖水的腥,混着抹不去的土气,像这具尸体把整段湖底的淤泥,都一同带了上来。
“男性,四十二岁,本地渔户。打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攥着东西。”沈砚说着,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摊开他的掌心。
“脚印在岸边不远,朝湖的方向,直直一路,没有绊过、没有停过。鞋也齐整地搁在岸石上。”沈砚边说边比划,“要么自己走进去的,要么被人硬架着走进去的,可身上又没有拖拽的淤青。一个掌心磨满老茧、要撑起一船家计的人,大半夜赤着脚,稳稳当当地往湖心去,图什么。”
“被子叠得齐整,厨房灶膛还温着,像只是天黑前出门走一趟。”沈砚补了一句,“他女人吓得话都不利索,只反复讲一句:他半夜起来,说要回湖边看看月亮。”顾衡听着,弯腰把那撮浮萍又端详一阵,没作声。
顾衡凑近了看。死者的掌心里,握着一小撮灰绿色的浮萍,被水泡得软塌塌的,还带着淤泥。他皱了皱眉:“溺死的人,手里怎么会有浮萍?”
“这就是了。”沈砚把浮萍拈起来一点,凑到灯下,“我验了四具,没一具是意外落水。他们手心的浮萍,纹路全是同一个方向,像握着一样东西攥到死的。而且,”他顿了顿,“那浮萍底下,都压着一道印子,你猜像什么?”
“像什么?”
“像船桨。”沈砚说。
船桨印子,浮萍,凌晨三点。这几样东西在顾衡脑子里转过一圈,最后落回“贴着湖讨生活”这几个字上。他不信鬼神,可这些细节排得太齐整,齐整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照着同一个法子,反复在做同一件事。
顾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盯着那撮浮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进镇前老周说的那句“总有人往湖里跳”。他直起身,问:“前几具,也都是本地人?”
“都是。”沈砚把白布重新盖回去,语气很平,“而且都是七日内,在湖里照到过自己的影子。”
“影子?”顾衡有些意外,“什么意思。”
“这几镇的规矩,”沈砚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刚从湖底捞上来,“进了明镜镇,就别盯着湖面看太久。镇上的老人说,护心湖映物不映影,谁要是照见自己的倒影会动了,七日内准出事。”
“迷信。”顾衡说。
“也许吧。”沈砚没有反驳,只是把验尸单推到他面前,“可这四个死者的担惊受怕,靠你说一句迷信,解释不了。”
顾衡没有立时接话。他见过太多把死因推给“命”的案子,也清楚有些镇子,正靠这种含糊其辞,把见不得光的秘密捂成百年的习惯。他压着这层心思,又打量了沈砚一眼。沈砚也不躲,就那么平白无波地任他看。
顾衡没吭声。他低头看那份验尸单,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忽然,他指着其中一行:“死亡时间,都是凌晨三点?”
沈砚“嗯”了一声:“四具,都是凌晨三点整。前后不差五分钟。”
停尸间的灯光「嗡」地一响,又归于沉寂。顾衡抬起头,和沈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一瞬,他们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念头——这四个死在同一个时辰里的人,绝不只是自杀那么简单。
“镇志呢?”顾衡问。
“在镇志馆。第四进那排老柜子。”沈砚说,“你要是想查,明天我陪你去。”
“今晚。”顾衡戴上墨镜,推开停尸间的门,外头雨声更大了,“溺死的人,等不到天亮。”
他抬脚要走,却又在门前收住。镇外的天已看出暮色,四点多,这地界就急着往黑里去。要赶在入夜前把护心湖四周走上一遍,得很紧,可那份压在胸口的东西,让他一刻也坐不住。
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沈砚,你从医这么多年,见过一个人,自己的影子跟他不一个表情么?”
沈砚站在门内,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非所问地开口:“所以你信那第四个死者,不是自己跳的湖?”
他没再回头。往外走时,沿街的门缝里,有人隔一会儿便探一下头,望见他,又缩回去,像一群贴着水边看动静的眼睛,只肯露半个头出来。他把这点不适归到那具尸体上去,没有往深里想。
顾衡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墨镜往下淌,模糊了整条巷子。走出去没几步,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望向镇子中心那面在雨中泛着铅光的湖。
湖面上,此刻正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老槐树下,看身形,并不像他。可那人影的右手,却正缓缓地抬起来,冲着他的方向,招了招手。
顾衡的手,没来由地摸上了后腰的枪。
他站在原地,身后老槐树下什么也没有。可湖水里的那个人影,却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