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AI 创作

第1章 滴水计时

第1章 滴水计时

第七天早上,我是被水龙头叫醒的。

那声音已经不能算滴水了。水珠在管壁里蓄了很久才落下一颗,砸在搪瓷盆底,闷闷的,像有人拿指甲弹一只空碗。我躺在床上数它的间隔。上个月看过的科普文章说,一个没拧紧的水龙头,一秒钟浪费一滴水。现在这颗水珠落下的频率,大约三分钟一次。也就是说,从昨晚到现在,我可能已经白白损失了——我算到一半放弃了,因为数字太小,小到让人心慌。

屋里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手机早就没电了,插着充电宝也没用,整栋楼都断了。手表在床头柜上走着,秒针还在动,但我不敢信它——这表半个月前就慢了七分钟,我总说有空去换电池,后来就再没空过。

真正的时间刻度是那只盆。

我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凉得让人一激灵。我蹲下去看那只搪瓷盆,盆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刚好盖住盆底的牡丹花图案。我拿手指在盆沿上划了一道,记下现在的刻度,然后拧了拧水龙头,把它拧到最紧。管子里发出一声叹息似的气流声,然后安静了。

从现在起,每三分钟一滴,一小时二十滴,一天四百八十滴。四百八十滴水,大概能装满一只小酒杯。这就是我这间屋子的时间。

厨房台面上摆着两只瓶子。一只原来装过矿泉水,五百五十毫升,满的。另一只矮一些,装的是我第三天从楼下净水机接的尾水,四百毫升出头,我拿勺子量过。两瓶水并排立着,像某种仪式上的供品。我拿起那只矮瓶子摇了摇,里面的水晃荡得厉害,光线穿过瓶身,在台面上投下一小片摇摇晃晃的亮斑。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舌头上留下一点说不清的涩味,像舔过一枚硬币。

七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三下。不急不缓,但间隔很均匀,指节叩在防盗门上的声音,闷而实。我走到门边,没出声,先凑到猫眼前面看了一眼。楼道里黑乎乎的,声控灯早就不亮了,但猫眼外面那张脸我还是认得出来——周姨,住五楼,退休护士,圆脸,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只是现在盘得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是米。半袋,大约一斤多。

“小陈。”她笑了笑,嘴角的纹路很深,“你一个人住,我那边老赵他老婆回娘家了,米多出来,想跟你换点水。”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拖鞋,眼睛很自然地扫过客厅,扫过厨房台面上那两只水瓶。我注意到她看水瓶的时间比看别处长了一点点。

“半袋米,换你一瓶水。”她坐下,把米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压住,“你年轻,扛得住。我家老赵这两天有点虚,烧热水泡点米汤给他喝。”

“周姨,”我也坐下来,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灰,“我水也不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点头,点得很快,“就换一瓶小的,你那瓶矮的就行。米你留着,够你吃两天的。”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我,但瞳孔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护士看病人,温和里带着不容拒绝。我忽然想起断电第二天,她挨家挨户敲门统计人数,手里拿个小本子,那时候她的笑跟现在一模一样。

“不换。”我说。

她的笑没变,但叠在一起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关节泛白。

“小陈,你听我说——”

“周姨,我水真不多了。你问问楼下,赵铁柱家可能还有。”

她沉默了几秒。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从五楼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楼梯板吱呀响。是赵铁柱的工装靴,我听得出。那声音走到六楼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

周姨站起来,把米袋重新提好,动作很慢。“行,那我不打扰你了。”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陈,你记着,这楼里人多了,水是大家的。”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没动。过了大约半分钟,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水”“不换”“年轻人”几个词。然后脚步声往下走了。

我回到厨房,把那只矮瓶子拿起来,放进了卧室的衣柜里,用一件旧T恤裹住。另一只瓶子还立在台面上,位置没动过。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这一口我没咽,含在嘴里含到温热了才慢慢吞下去。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撬开了。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两个人影蹲在便利店后墙外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撬后门。便利店的正门昨天就被砸了,后门是铁皮的,卷帘门那种。撬门声一下接一下,金属撞击金属,在空荡荡的楼宇之间来回撞。

我数了数人影。两个,都不认识,一个穿着蓝色雨衣,一个光着膀子。他们撬门的手法很生疏,撬几下就停下来张望一下。

对面六楼斜对角的窗户里,有个人也在往下看。是陈默。隔着两栋楼的距离,我看见他一只手撑着窗框,身体纹丝不动,就那么看着。过了几分钟,他拉上了窗帘。

我回到厨房,把搪瓷盆里那点水倒进一只杯子里,大约小半杯。然后我坐在餐桌前面,等水龙头滴下今天的第一颗水珠。三分钟到了,没有声音。又过了大约一分钟,才有一声极轻的“嗒”。比昨天更慢了。

我把那颗水珠从盆底刮起来,抹在嘴唇上。凉的,带一点铁锈味。

楼道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很轻,运动鞋底蹭着水泥地,从七楼下来,走到六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是小鹿。她每天这个时间下楼倒垃圾,塑料袋的窸窣声跟着她的脚步一路响下去。

我听着那声音一层层往下,最后消失在单元门的方向。然后我站起来,把台面上那只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对着嘴喝了一小口。水在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我拧紧瓶盖,把瓶子重新放回台面上。位置往左挪了两厘米,正对着厨房门口。这样不管谁从门口经过,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衣柜里那瓶,才是我真正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