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AI 创作

第1章 夜班交接

第1章 夜班交接

“就三条,记不住也得记住。”

老周把钥匙串拍在铁皮桌上,那声音闷得像敲在一口空柜上。钥匙不多,七把,挂在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圈里,最末一把最小,齿口细密,跟其他几把明显不是一套。林照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那铜圈时,凉得他缩了一下。

“第一条,夜里路过三号停尸间,别低头看那扇门缝。”老周说这话时没看他,正把保温杯盖子拧开,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杯子里泡的是大叶茶,梗子粗,味道冲,林照闻了半宿,已经能靠鼻子分辨出老周离他还有几步远。

“第二条呢?”

“听见里头有推门声,别停脚。”

“第三条?”

老周喝了一口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六十七了,背驼得厉害,站在监控屏前时,后脑勺几乎和肩膀平齐。值班室灯光白,照得他颧骨上那两块褐斑格外深。

“停尸床要是挪了位,别去还原。”

林照把这三条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上过半年山,在观测站值过夜,零下二十几度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屋里就一支蜡烛,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人活到三十四,见过的事够多,怕的东西反而少了。

“周叔,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老周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抖了抖,袖口有块磨秃的毛边,露出灰白的里衬,“前头换过四个人,最长的干了一年零两个月,最短的干了九天。”

“都是自己走的?”

“一个辞了,一个调白班了,一个病了。”老周顿了顿,把外套穿上,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第二颗时手指停了一下,“还有一个,走的时候没打招呼,第二天人事来清柜子,发现他连茶杯都没拿。”

林照没接话。值班室角落里有只铁皮柜,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一摞旧排班表,纸边发黄卷曲。他视线扫过去,又收回来。

“钥匙你收好。”老周已经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那扇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最末那把别用,三号间的备用,陈姐那儿也有一把,你俩谁都用不上。”

“那给我干嘛?”

“凑一串。”老周说,“看着像回事。”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走廊往东去了,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开合的响动吞掉。林照低头看那把最小的钥匙,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绿锈,像很久没被人碰过。

他坐回椅子上,把钥匙串搁在桌角。监控屏一共十六格,十六个画面,黑白,带雪花。他挨个看过去:大门、走廊东、走廊西、停尸间入口、冷柜间、锅炉房、后门。三号间的摄像头装在门框上方,画面里只能看见一扇关着的铁门,门缝底下一道极细的暗线,看不清里面。

十一点四十分,他起身泡了碗面。热水瓶是旧的,红色塑料壳,瓶塞拧开时冒出一股隔夜的铁锈味。面泡上,他拿筷子搅了两圈,眼睛盯着屏幕。走廊西的画面里,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那盏灯老周提过,说不要报修,修了反而坏得更快。

半夜一点刚过,他抄起手电筒出门巡更。走廊里温度比值班室低,大概低四五度,水泥地泛着潮气,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滞声。他一路走过去,经过冷柜间,压缩机嗡嗡地响,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墙里面跳。冷柜间门口挂着一本登记册,翻开的页面上是白班的记录,字迹潦草,最后一行写着“三号柜 17:20 入”。

他继续走。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惨白,照得地砖接缝格外清楚。三号间在右手边,门是铁的,漆成和墙一样的灰白色,门框和门板之间那条缝很细,细到不仔细看会以为门是封死的。他经过时,脚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

但就在他迈过门框中线的那一步,手电筒的光柱扫到了地面。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只一下。像水面被风拂过,亮了一瞬就暗下去。

他没低头。老周的话像根钉子,钉在他后颈上。他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拐进锅炉房那截短廊,检查了锅炉压力表,指针停在绿色区域偏下的位置。烧锅炉的老头不在,桌上搁着半包烟和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茶叶末。

他往回走。经过三号间时,脚步没慢,也没快。手电筒光柱打在前方的墙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头部的轮廓投在日光灯管下方,一晃一晃。

回到值班室,他锁门,坐下,面已经坨了。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监控。三号间门前的地面在画面里是均匀的灰色,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看了大概三分钟,雪花点跳了跳,画面切了一下,又恢复。门缝底下那道暗线还在,细细的,像谁用铅笔画上去的。

两点四十分,走廊东的灯全灭了。他记得老周说过,后半夜会跳一次闸,锅炉房那边有独立线路,不影响。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沉。监控屏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格一格地闪。

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画面里三号间的门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里面用指尖碰了碰门板。门缝底下伸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扁平的,贴着地砖,停在那里没再动。

林照坐直了。他盯着那格画面,手不自觉地摸向桌角的钥匙串。铜圈碰到铁皮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那截东西缩了回去。门缝重新合拢,暗线恢复成细细的一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是常年握冷柜把手落下的毛病,血循环不好,一凉就白。他搓了搓,把钥匙串攥在掌心里,铜圈硌着掌纹,有点疼。

三点整,他起身又走了一圈。这次经过三号间,他走得更慢,手电筒垂在身侧,光打在地砖上,形成一个晃动的圆。门缝底下什么也没有。他站了两秒,听见冷柜间压缩机停了,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退后一步,转身往回走。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回到值班室,他翻开交接记录本,在日期栏写下今天的日子,在备注栏里顿了顿笔。老周以前写的备注都很短:“正常”“无异常”“跳闸一次”。他想了想,写了两个字:“正常。”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钥匙串重新搁回桌角。最小的那把铜钥匙压在钥匙圈最下面,绿锈蹭了一点在桌面上,像一粒极细的铜屑。

窗外天还黑着。监控屏上十六格画面安静地跳动,三号间门前的地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林照端起那碗坨了的面,又吃了一口。面汤凉了,浮着一层薄油,他咽下去,喉咙里有点涩。

他把手电筒关了,靠在椅背上,眼睛没离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