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末班车上的红点
第1章 末班车上的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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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深把那段参数又跑了一遍。
屏幕上的损失曲线往下探了探,像条垂死的蚯蚓。他盯着那截曲线看了半分钟,把学习率从零点零一调到零点零零八,回车。键盘缝隙里有饼干渣,他拿指甲抠出来,弹进脚边的垃圾桶,桶是空的,渣子撞在铁皮上,响了一声。
工位隔断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阿元半个月前写的:见深哥,AUC又涨了。便利贴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墨迹洇开,只剩“别碰”两个字。
公司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整层楼只剩他这块屏幕亮着,空调出风口还在吹,把桌上那份凉透的外卖盒饭吹出一股油味。他拿起盒饭,扒了两口,米粒硬邦邦的,又放下。手机在鼠标垫旁边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他按掉了,回了个“在忙”。
末班车是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从地理站发车。他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三点二十一分。从公司到地铁站,快走十二分钟,慢走十六分钟,他每天卡在中间的十四分钟。他抓起背包,把电脑塞进去,拉链卡住了,拽了两下才合上。
电梯里信号断了。他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还在转下午陶岸那句话:情绪标签别碰。陶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敲完就端着杯子走了。林见深当时应了一声,这会儿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出写字楼的时候,风从路口灌过来,灌进卫衣领子里。他缩了缩脖子,走快了两步。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收银台后面那个店员在刷手机,头也不抬。他没进去,从门口绕过去,拐上通往地铁站的那条窄路。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倒了三辆,没人扶。
进站,安检,刷卡,下扶梯。站台上人不多,四五个,散着站。一个穿深色棉袄的男人靠着柱子,手里攥着一袋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还有两个女生在低头看手机,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车来了。
门开的时候,一股混着铁锈和暖气的风扑出来。他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背包搁在膝盖上。车厢里人比站台还少,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大衣的女生,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眼睛闭着。斜前方是那个深色棉袄的男人,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
林见深掏出手机,准备再看一眼模型日志。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推送栏里跳出一条通知。
不是他平时看的那种。
通知栏里只有一行字,灰底白字,来自一个他没见过的小程序图标,圆圆的,像颗红豆。上面写着:第55站,深色棉袄,男,情绪拐点,四分钟后。
他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条通知没有标题,没有来源,连推送时间都显示不全,只标了个“现在”。他点了一下,没反应,再点,通知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大概是哪个测试环境的数据串了,阿元那小子总爱乱推东西。他重新拿起手机,想打开公司内部那个日志工具,APP图标却怎么也点不开,转了半天圈,又退回桌面。
列车报站:下一站,地理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前方那个深色棉袄的男人动了动,把脚边的塑料袋拎起来,搁在腿上,两只手拢着。车厢灯光偏冷,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眼窝陷下去,像几夜没睡。
林见深低头继续弄手机。图标还是打不开。他把手机重启,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桌面上的图标重新排列,那个红豆一样的小程序不见了。
车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
“地理路站,到了。”
广播声低沉,像是从很深的管道里传上来。车门滑开,站台上的灯涌进来,白晃晃的。深色棉袄的男人站起来,拎着塑料袋往门口走。他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鞋底蹭着地板。
林见深没动。他的站还没到,还有三站。
男人走到门口,跨出去,一只脚已经踩在站台上了。然后他停住了。
那只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转过身,面对着车厢里面,背对着站台。门开始滴滴响,准备关。他站在门缝中间,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林见深抬起头。
男人蹲了下去。
就那样蹲在车门边,塑料袋搁在脚边,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抖越厉害,指缝里渗出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站台上等车的人往这边看,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又放回去。
车门滴滴响完了,没关上。司机大概也看到了。
林见深坐在座位上,膝盖上的背包带子被他攥紧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桌面干干净净,那条通知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可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四分钟前,那条通知说,深色棉袄,情绪拐点。
他数了数,从收到通知到现在,正好四分钟。
站台上穿制服的值班员跑过来,弯下腰跟蹲着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摇头,肩膀还在抖。值班员直起身,朝驾驶室方向挥了挥手。车门终于关上了。
列车重新启动。林见深透过车窗看出去,那个深色棉袄还蹲在站台上,缩成小小一团,值班员站在旁边,手悬在他头顶上方,没落下去。
车厢里剩下的几个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说话。对面那个灰大衣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重新闭上眼,耳机线晃了晃。
林见深低头看自己的手。攥背包带子的指节发白,他松开,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机翻过来,解锁,打开公司内部系统,在搜索框里输入“第55站”。转圈。转圈。页面弹出来,一行红字:您没有查看该模块的权限。
他退出来,又搜“情绪拐点”。同样的红字。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隧道壁的黑影一闪一闪地掠过去,报站声又响起来,下一站。他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掐了一下掌心。
到站,下车,上扶梯,出闸机。夜风又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颤。他站在地铁口,摸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通讯录翻了一遍,最后锁了屏。
背包侧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肘。他摸了一下,硬邦邦的,一张卡片。抽出来看,是阿泽前几天塞给他的代驾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末班车改道的时候,来城郊调度站找我。
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回侧袋。抬头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那个店员还在刷手机,姿势跟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继续走。震第二下的时候,他停住了,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什么通知都没有。
他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手机再没震。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铁口的方向。那个蹲在站台上的身影早看不见了。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才转过身,拐进小区那条黑黢黢的巷子。
楼道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方其的拖鞋摆在门口,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屋里没开灯,方其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大概又在打游戏。
林见深没开大灯,摸到书桌前坐下。电脑开机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转圈的加载图标,忽然想起那条通知的落款。没有落款。什么来源都没标。
他把电脑连上公司VPN,页面跳转,登录。权限被降级了。他试了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个页面卡住。第四次的时候,他放弃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他拿起来看,是方其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楼下烧烤摊还开着,下来撸串不。
他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上了眼。闭了大概有五分钟,又睁开,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不去。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床头,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冲得他鼻子发酸。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地铁线路图,是搬进来那天方其从网上打印的。地理站那三个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
他盯着那个圈,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