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锅汤

老城改到第三天，街口那面墙上就画了个红圈，圈里一个「拆」字。钟叔早上开门看见，站着看了会儿，回身把卷闸门拉起来，照旧四点起火。

筒骨先下，老鸡后放，水面上的沫子要一勺一勺撇干净。这锅汤得吊够六个钟头，少一分钟他都不揭盖。小满打着哈欠从后头出来，看见他已经在灶前站着，忍不住说：「叔，都拆了，还吊这么足干什么？」

「锅还没凉。」钟叔说。

「昨天街道办又来催了，说明天就进场。」

「那就明天。」他把火压小，盖上锅盖，「今天还是今天。」

小满没再说话。她把桌子一张张擦过去，擦到靠窗那张，停了一下。那张桌子的漆掉了一块，是三十年来无数只碗磨出来的。

七点，第一个客人进来，是街尾修鞋的老周。他一进门就把手里的鞋楦往桌上一搁。

「一碗素面，加辣。」

钟叔在灶前应了一声。面下锅，滚两滚，捞起，浇汤，撒一把葱花，最后舀半勺辣油。老周接过去，先低头闻了一下，才动筷子。

「还是这个味。」他说。

「面还是那个面。」钟叔擦着手，「汤明天就没了。」

老周没接话，吃了两口，忽然说：「我那双鞋还没修完。」

「修完再走。」

「嗯。」

那天来的人比往常多。有人不点面，就站在门口看，看看灶，看看那口锅。钟叔一律点头，谁也不赶。

到晚上八点，最后一锅汤还剩小半。他把火关了，盖上盖，对小满说：「明天早点来。汤要吊够六个钟头，人要走，也得把最后一顿吃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