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拔四千七

运兵车在半山腰熄了火。司机骂了一句，跳下去掀引擎盖。许岸跟着下车，脚一沾地，脑袋就先空了一下，像有人从里头把他的魂往上提了半寸。四千七，这个数他在新兵连听过，听过就忘了，直到风从雪坡上刮下来，像一把钝刀子贴着耳根刮过去，他才明白这个数是什么意思。

「别站着不动。」有人在后面说，「站着更冷。」

说话的是个黑脸的老兵，肩上的羊毛领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许岸那只帆布包。他把包往肩上一甩，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跟上，还有四百米。」

这四百米许岸走了二十分钟。每走十几步，他就得停下来把气吸满，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老兵不催，也不扶，只是每回走到他前头十几米，就找块背风的石头站着等他。到了哨所门口，许岸扶着门框，看见自己的手套上结了一层白霜。

「周铁山，班长。」老兵把手伸过来，「你呢，叫什么？」

「许岸。」

「名字不错。」周铁山点点头，「许岸，记住三件事。第一，进屋先脱外套，捂着出汗会要命。第二，夜里起夜必须穿大衣，别图快。第三，明早六点我带你走巡逻线，走不动就说，别硬撑——这儿硬撑的人，都得抬下去。」

哨所是半地下的水泥房，三个床位贴墙排开，中间一个烧牛粪的铁炉，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响。电台上士老莫在角落修天线，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新来的？先喝口热水，别急着说话。」

那晚许岸睡得极差。头痛像有人拿钉子从太阳穴往里敲，闭上眼就听见风在墙外翻，一阵一阵，像什么东西贴着房子走。他翻了个身，看见周铁山蹲在炉边，正把他的湿鞋翻过来靠在炉壁上烤。

「睡不着就起来坐会儿。」周铁山没回头，「头三天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许岸坐起来，接过他递的热水。水太烫，他捧在手里，热气糊了满脸。

「班长，」他犹豫了一下，「这儿一年到头，就咱们三个人？」

「有时候两个。」周铁山把鞋摆正，「另一个下山拉补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壶盖轻轻跳的响。周铁山往炉子里添了块牛粪，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亮。

「从今天起，你记住一句话。」他说，「这地方冷不冷不要紧，界碑不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