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的第一碗面

凌晨两点，城中村的巷口亮一盏灯。

没有招牌，就挂一只红灯笼。灯笼下面是一间用铁皮搭出来的小铺，两口锅，四张桌子，十六个塑料凳。

老板娘姓陈，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盘一个髻，围裙上永远有一块酱油渍。

她的规矩只有三条：不赊账，不问来历，不剩饭。

那天夜里下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巷子里的地面泡得发亮。

第一个客人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浑身湿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头盔放在脚边。

他坐了很久，不动，也不说话。

老板娘在锅里下面，水开了，白汽顶起来，把灯笼的光晃得摇摇晃晃。

“饿不饿？”她头也没回地问。

小伙子没吭声。

“我问你饿不饿。”

“……饿。”

“吃辣吗？”

“吃。”

一碗阳春面端上来，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蛋黄还是溏的。八块钱。

小伙子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就哭了。

他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进面汤里，他赶紧低头，假装被蒸汽熏到。

老板娘没劝。她只是把辣椒罐推到他手边，然后转身去洗碗。

过了很久，小伙子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车被偷了。”

“嗯。”

“分期还没还完。明天还有三十七单，超时一单罚五十。”

“嗯。”

“我今年二十四，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老板娘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水珠顺着碗沿淌下来。

“先把面吃完。”她说，“凉了就坨了。”

小伙子低头吃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三遍，八块，一分不少。

老板娘接过来，抽出一张一块的，又塞回他兜里。

“明天早点来。”她说，“我这儿的凳子，可以坐到你不想坐为止。”

小伙子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推着没锁的破自行车走了。

收摊的时候快五点，天边有点白。

老板娘掀开柜台上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小本子，写了一行字：

“今天第 1 位，面 1 碗，蛋 2 个。”

这样的本子，她写了十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