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榜

1987 年 7 月 24 号，槐树村的知了叫得人心慌。

周建国骑着那辆二八杠，走了二十里土路去镇上看榜。

红纸贴在中学门口的墙上，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他挤在人堆里，从最后一个名字往前找，找到第一个也没找着自己。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拍他肩膀，说没事，明年再来。他没回头。

他在墙根蹲了很久，直到太阳把红纸晒得发白。后来他打听到自己的分数：差十七分。

十七分。一门政治，两道大题。

回家的路上，他把自行车推着走。土路被晒得发烫，鞋底粘着一层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看见他爹坐在树荫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子停在半空。

“没考上？”

“嗯。”

他爹没骂他。

这是最难受的。要是骂一顿，或者打一顿，他心里还能好受些。可他爹只是把蒲扇放下，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石桌上。

“修表摊，明天起你管。”

“爹——”

“我眼睛不行了。”他爹说，“昨天把人家一块上海牌的游丝弄断了，赔了八块钱。”

八块钱。够买四十斤麦子。

晚上吃饭，谁都没说话。他娘在灶屋里洗碗，洗着洗着哭起来，水声压着哭声。妹妹周小满考上了中专，录取通知书压在玻璃板底下，红得刺眼。

吃完饭，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各家注意了啊，县里分来一个女老师，办暑期补习班，想复读的，明天到村小报名。再说一遍……”

建国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口井。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小。

报名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女老师很年轻，穿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剪到耳朵下面，正在桌上摊报名表。

轮到他，她抬起头。

“叫什么名字？”

“周建国。”

她低头写，写到一半，笔尖停住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桌上摊着一张去年的成绩单，最后一行是他的名字。她用笔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周建国。”她念了一遍，抬起头笑了一下，“十七分而已。”